美国社会学家布劳和邓肯开创了地位获得模式的研究①,「Blau,Peter,and O.D.Duncan,The A merican Occupational S t ructure.New York :Wiley ,1967.」其基本思路有三点。第一,在分层体系中,社会经济地位是有差别的、不平等的,而个人获得、保持、改进社会经济地位,是其生命历程中的基本事件。所以弄清"地位获得模式"是社会流动研究的重要视角。第二,个人从家庭或血缘关系中继承某种社会经济地位,"不劳而获",这是继承机制;个人通过自身努力谋取社会经济地位的改善,"有劳而获",这是自致机制。布劳和邓肯以及其他学者的大量研究表明,继承机制导致地位的不流动,是农业社会分层体系的根本特征;而自致机制引发了地位流动,是工业社会分层体系的本质特征。为此,判定继承和自致两种机制的此消彼长,是社会分层和流动的基本研究任务。第三,继承和自致两种机制的消长变化,受工业化逻辑的制约:工业化程度越高,职业分化越大,知识学习和技能培训越需要走出家庭和血缘关系、越社会化,所以地位的流动越成为必然。西方学者进而认为,工业化逻辑是普遍的规律,跨越国界,也跨越社会经济制度。所以,只要是工业社会,地位获得的研究范式及其具体假设,即适用于市场经济也适用于再分配经济下的社会流动研究。
自1960年代开始,上述工业化逻辑是西方社会分层和流动研究的主流理论,占据教学、研究的中心阵地,遂成为"经典".从1970年代特别是80年代以来,这个经典受到来自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现状的两方面的严峻挑战。一方面,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并不是完全开放的分层体系,垄断经济和非垄断经济是分割的两个结构,即所谓二元经济的结构壁垒。为此,同样的社会经济地位,如白领或蓝领工人,在不同的结构中不但资源含量相异,地位获得模式也由于制度约束不同而发生变化。垄断经济中存在"内部劳动力市场",工作契约受制度保护,年资效应强,工团力量大,报酬及福利稳定且较高。非垄断经济中的劳动力市场是"外部"的,没有上述优势和结果①。「P.B.Doeringer ,and M.J .Piore ,Internal L abor Markets and Man power A nal ysis .Lexington ,Mass.HeathLexington Books ,1971.Aage B.Sorensen ,and Arne L.Kalleberg,AnOutline for a Theory of the Matching of Persons to Jobs.In Ivar Berg(ed.),Sociological Pers pectives on L abor Markets.New York :AcademicPress ,1981,pp.49-74.Arne L.Kalleberg,Michael Wallace and RobertP.Althauser,Economic Segmentation ,Worker Power ,and Income Inequality.A merican J ournal of S ociology,vol.87,no.3(Nov.1981),pp.651-683.」为此,地位获得模型对开放分层体系的假定是没有事实依据的。
资本主义二元经济所提出的挑战改进了地位获得的研究。如果垄断和非垄断是分割的结构,那么,继承机制和自致机制的社会经济回报在两个结构之间是有差异的。实证的资料证明了这一点②。「Robert P.Althauser ,Internal LaborMarkets.A nnual Review of S ociology ,vol.15(1989),pp.143-161.」同时,研究也不再局限于职业地位的获得,而是同时包括了收入和福利。在分析策略上,大量的研究开始将收入作为因变量,而将职业地位以及其他个人变量作为自变量,检验这些变量的收入回报在垄断和非垄断部门是否存在明显差异。虽然后来的学者认为,垄断和非垄断的二元划分过于简单化,进而提出了三维和多维分割的分析策略,但经济结构分割及其对地位获得模式的根本意义,这一基本理论判断没有变化。
再分配所形成的单位之间和地区之间的结构分割,对地位获得的意义重大,但一直到1980年代才得到学者们的重视。在英文文献中,林南和边燕杰率先提出了再分配逻辑下的地位获得模式①:「Nan Lin ,and Yanjie Bian,GettingAhead in Urban China.A merican J ournal of S ociology,vol.97,no.3(Nov.1991),pp .657-688.」在计划再分配体制中,单位之间的资源不平等意味着,职业不是一个充分必要的社会经济地位,而单位本身就是一个反映体制特征的地位指标。他们依据天津市1985年调查资料所设计的地位获得模型,将单位的所有制类别作为地位指标,作为职业地位获得的前提和一部分。
以后的研究丰富和修正了这一模型②。「Andrew G.Walder,Property Rights and St ratification in Socialist Redist ributive Economies.A mericanS ociological Review,vol.57,no.4(Aug.1992),pp.524-539.YanjieBian,Work and I nequal i t y in Urban China.Albany :State Universityof New York Press ,1994.Xueguang Zhou,Nancy Brandon Tuma ,and PhyllisMoen,St ratification Dynamics under State Socialism.S ocial Forces ,vol.74,no.3(Mar.1996),pp.759-796.Xueguang Zhou,Nancy B.Tuma,and Phyllis Moen ,Institutional Change and Job2shif t Patternsin Urban China,1949to 1994.A merican S ociological Review ,vol.62,no.3(J un.1997),pp.339-365.」受到资料的限制,这些研究没有分析地区壁垒及对地位获得的意义。
在一个存在结构壁垒的分层体系中,上述工业化逻辑的解释是有条件的。单位壁垒和地区壁垒将再分配资源控制在壁垒之内,也将劳动力捆绑起来,不允许跨壁垒的自由流动。为此,外部劳动力市场的两个调节机制不发生实质作用。其一,职业与报酬并不是对等分类。虽然国家颁布了分地区、分职业的工资标准,但不可能细到每一项职业,也与再分配福利无关。其二,劳动力供求平衡只存在于分配部门的计划中,与求职者和用工者的双向选择无关。所以,从根本上说,职业和报酬的分配与地位获得模型中的自致机制没有必然联系。其结果,宏观上,相同职业类别在不同的单位、地区,其工薪、福利报酬是不平衡的。或者说,职业作为社会经济的指标,其资源含量在单位之间、地区之间是相异的。微观上,一个理性的个人,必然倾向留在优势壁垒内部,或跳出劣势壁垒,改换门庭,以求提高其地位的资源含量。在改革之前,上述意愿虽然普遍,但由于壁垒效应,能成功地实现这种意愿的行为结果只是小概率事件。大量研究表明,改革之前,至少有一半的在职者终其一生没有职业流动,因为每年只有1%-2%被允许跨单位流动,而85%属于所有制内部的流动①。[Yanjie Bian,Chinese Social Stratification and Social Mobility.A nnual Review of S ociolog y ,vol.28(2002),pp.91-116.]跨地区的流动更困难。随着改革的深入,单位和地区壁垒被不断地松动、打破,社会分层体系趋向开放。所以,改换门庭,职业流动,不断成为大概率事件,进入统计分布的正态区间。
2.单位壁垒与地位获得
这里说的单位,是指获取劳动所得的工作组织。虽然"单位"在再分配经济中有特殊的体制涵义②,「Andrew G.Walder,Communist Neo2T radi tionalism :Work and A uthori t y in Chinese I ndust ry .Berkeley ,Los Angeles ,London: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6.Yanjie Bian,Work andI nequal i t y in Urban China.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Press ,1994.路风:《单位:一种特殊的社会组织形式》,《中国社会科学》1989年第1期;李路路、王奋宇:《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社会结构极其变革》,浙江人民出版社,1992年;李路路、李汉林:《中国的单位组织:权力、资源与交换》,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为叙述方便,本文用单位这一术语泛指所有工作组织,包括转型经济时期国有和非国有的工作组织。
这是因为,在国有部门的科层结构中,行政级别越高,就越靠近最高层的计划分配者,便于进行讨价还价。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在软预算的作用下,政府的资源是按计划偏好分配的,而单位的行政级别越高,越能迎合和影响这种偏好。资源锁定在单位的围墙之内,其分配原则,一是保证小部分权力精英的利益③,「Ivan.Szelenyi,Social Inequalities in State Socialist Redist ributiveEconomies.I nternational J ournal of Comparati ve S ociology ,vol.19(1978),pp.63-87.」二是按父权主义原则平均分配给无权的大多数④。「Andrew G.Walder,Social Change in Post2Revolution China.A nnual Reviewof S ociolog y,vol.15(1989),pp.405-424.」为此,再分配体制下的不平等,表现在有权的少数和无权的大多数之间;而在无权的大多数内部的差异,主要是在职者的单位之间的不平等。这就是单位作为结构壁垒的作用。
假设二:教育地位的资源含量,体制内小于体制外。作为人力资本的指标,教育水平的提高,表明在职者更有能力从事复杂劳动,产出潜力大,对单位利润的创造贡献也大。体制外,由于存在劳动力市场机制,教育得到应有的回报,所以,教育地位的资源含量高,每提升一个教育地位,资源含量也有明显增加。这是典型的人力资本效应解释。在转型经济条件下,这一解释遇到两个挑战。一是市场所需要的人力资本,并不一定是教育水平。李培林等①「李培林、张翼:《走出生活逆境的阴影——失业下岗职工再就业中的"人力资本失灵"研究》,《中国社会科学》2003年第5期。」在东北的研究说明,体制外的新企业大多数是服务性行业,工作不需要较高的教育水平,而体态、灵巧、能说会道、人际技巧的市场价值高于其他形式的人力资本。二是体制内也可以引进绩效挂钩的市场机制,提高对教育水平的回报,以保证专业人员的继续留用,减少流出。周雪光②「Xueguang Zhou ,Economic Transformation and Income Inequality in UrbanChina :Evidence f rom Panel Data.A merican J ournal of S ociology,vol.105,no.4(J an.2000),pp.1135-1174.」曾发现和指出这一现象。上述趋势表明,关于教育地位资源含量的体制差别的假设,现实也可能与我们的假设相悖,即教育地位的资源差异,体制内大于体制外。
假设三:年资回报水平,体制内大于体制外。正式工作组织,无论再分配条件下的单位,还是市场经济下大企业的内部劳动力市场,年资回报都是稳定劳动积极性的策略,就是戴慧思称之为"先到先得利"的假设③。「Davis -Friedmann ,Deborah ,Intergenerational Inequalities and the Chinese Revolution.Modern China,vol.11,no.2(Apr.1985),pp.177-201.」外部劳动力市场对年资的回报不是直接的,要凭在职者的技能和贡献潜力。年资可以给人带来经验,增强适应能力,最终提高产出。但是年资也可以让人增加惰性、不求进取、墨守成规,不能适应变化中的环境,效率下降。加之,如果转型经济的体制外新生工作机会大量是在服务业,更适合年轻人,则年资回报在体制外可能是负面的。
假设四:性别地位的资源差异,体制内小于体制外。社会主义平等理念将男女同工同酬意识形态化,盛行于"文革"期间。这是体制内党管经济的产物。在转型经济期间,体制外讲求权责利挂钩,抛弃了平均主义的意识形态。但是,代之而起的市场体制,究竟是推动男女平等还是拉大男女差别呢?研究者持不同的见解,并都有观察和资料作依据①。「Barbara Entwisle,and Gail Henderson(eds.),Red rawing B oundaries :Gender ,Househol ds,and Workin China.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0.」我们假设,市场体制将拉大男女差别,扩大性别地位的资源差异,是基于以下两个判断:第一,意识形态在体制内外是反向的,体制内,性别平等观念有价值空间,但体制外,男权主义文化已很盛行;第二,体制内外对报酬分配的制度约束不同,体制内较高,差别不能过大;体制外约束低,报酬无上限。
第二,虽然再分配体制保护和强化了地区壁垒,但从政治稳定和计划平衡出发,再分配国家又是"劫富济贫"的,即用先进地区之盈余济落后地区之亏空②。「Andrew G.Walder,Property Right s and St ratification in SocialistRedist ributive Economies.A merican S ociological Review ,vol.57,no.4(Aug.1992),pp.524-539.」这在改革前是常识,而改革后仍在继续③。[Susan L.Shirk ,The Pol i tical L ogic of Economic Ref orm inChina.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3.]所以,再分配体制一方面强化地区壁垒,另一方面缩小地区差异,这与市场体制有根本的不同。市场体制以产权主体的效应最大化为目标,偏好那些资源禀赋优越的地区,或者是享有政策倾斜而首先发展了的地区。效益最大化导致了马太效应,富则越富,穷则愈穷,所以市场的发展很可能扩大已有的地区差别。这样看来,在转型经济时期,城市之间的差距,体制内小于体制外。这是我们的假设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