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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转化”与“自我实现”——论晏阳初的思想与人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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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台湾）韦政通 发布时间：2007-10-11 信息来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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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我读完吴相湘教授的《晏阳初传》，曾写过一篇《农村改造的实践者：晏阳初》，主要在宣扬这一史无前例的改造运动，以及它所表现的精神。1983年，晏阳初先生九十华诞，我为《中国论坛》策划了一期庆祝专号，在专号里，我又写了篇：《晏阳初农村改造的思想》这篇文章主要指出晏先生的思想，是由儒家的民本思想、基督教的圣经、科学方法、民主思想等四部分所组成，并就这四部分分别说明：（1）民本思想为乡村改造运动提供了最高的原则；（2）圣经所启示的基督精神，为这个运动主要的动力来源；（3）科学方法是解决农村问题的有效手段；（4）民主则代表这个运动在现代中国所要达成的间接目标。从指涉的架构可以看出，这是一篇顾及整体，但在性质上是属于概论性的文章。 本文是希望在上述二文基础上，再深一层写篇专论，主要观点是放在“创造性”上，处理的方式，想试用思想史家提出的“创造转化”和人格心理学的“自我实现”，将晏先生的思想和人格这两方面的创造性予以凸显。一、创造转化 晏先生的一生，在世界上所获得的荣誉与赞美，不计其数，其中最突出的，是称他为“人类伟大思想家”、“真正哲学家”、“杰出的发明者”以及“现代具革命性贡献的世界伟人”等，更恰当地说，他应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杰出的“乡村改造理论的创建者”，这些头衔都具有创造性的涵义，问题是这些涵义究竟指的是什么？这将是本文所要加以分析并彰显的重点。 我之所以采用“创造转化”这个概念，是因主观上觉得它对上述“创造性的涵义”，可以做有效的诠释，当然，并不表示这是唯一的可能，晏先生不论思想和人格，其内涵也相当丰富，如用其他的观念切入，也必可有新的了解和新的发现。 “创造转化”是友人林毓生教授根据Rober Bellah对Creative reformism的分析，1979年纪念他老师殷海光先生的文章中提出的，以后这个观念便在台湾、香港、以及海外逐渐流行，近年来中国大陆也有人使用。究竟什么是“创造转化”呢？据林教授的解释，“就是把一些中国文化传统中的符号与价值系统加以改造，使经过改造的符号与价值系统变成有利于变迁的种子，同时在变迁的过程继续保持文化的认同”。可见这个观念主要针对的问题是：如何使文化传统做有效而又具有创造性地发展。其中包涵三个要点；（1）改造或重组文化思想的传统；（2）改造后的传统，必须成为有利于变革的资源；（3）变革后仍能与传统保持精神上的联系。下文便以此为参考，对晏先生乡村改造的思想进行考察。“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是乡改运动所服膺的最高原则，也是所有成员最基本的信条。此语最早出现于《尚书·五子之歌》，经由先秦儒家（特别是孟子）的弘扬与发展，不仅使“民本”成为文化传统中一个重要的思想符号，也成为儒家所向往的一种崇高的价值。现在依据民主的理论，才能了解到，“民为邦本”的理念，在政治上，只有在民主的实施中才能落实。在传统道德理想主义的儒家，所谓民本，只不过是对人民表达了一种道德关爱；在专制王权主宰的现实历史中，也至多能做到“得民则威立”，在这里，获得民心的归向，成为一种工具性的价值，树立君王的威权才是目的。 传统的民本观念，在晏先生的思想中，一开始就是从问题意识出发的，早在1918年，他在法国为华工服务时，便已发现中国文盲，愚昧无知，任人宰割，“本”既如此脆弱，“邦”国又何得安“宁”强盛！这一发现，终于使他认识“救国必先救乡，救乡必先救民”。民要如何救？从最平凡的“除文盲”开始，也就是将文盲乡民从识字教育着手。这就是后来发展成全球乡村改造运动的起点，传统的民本也就在这里开始落实。 在识字教育的平教运动中，晏又进一步发现文盲乡民们的伟大潜力，他们学习认真，进展也很快，使平教工作的同仁信心大增，于是决心经由教育，训练他们、组织他们，让他们发挥出应有的力量，并引导这股力量去改造农村、改善生活。晏的“培养民力”、“改造农村”便是由传统的“民本”转化而来，同时他认为，如果从此下手，所谓民族自救，将成为有利于中国变革的重要资源。经由变革或改造后的民族，因改造的方法，不是抄袭外国人的，而是一点一滴由实地的工作体验中创造出来，自不致发生文化认同的问题。 1925年10月，在江苏无锡教育学院召开乡村工作讨论会第三次大会，晏先生以《乡村运动与民族自救》为题，发表演讲，他说：“乡村运动是民本的，建设是包括科学的技术和内容。把科学研究的结果带到乡间去，与农民发生关系，养成农民运用科学的习惯，使农民生活科学化，实属迫切之图。其次，现在需要一套乡村改造的办法，装入制度里，大规模的推广出去，这就是要从亲民政治的地方自治入手”。乡村运动虽是民本的，但改造却不是沿袭传统的老办法，而是要把科学的泉源引入农村，以养成农民运用科学的习惯，使他们在切已的问题上，就能凭藉科学方法和技术去加以解决，这样才能真正“培养民力”。由此可知，传统的民本思想，是经由科学技术，把“民”本身也要加以改造，也是“使农民生活科学化”，才能进一步落实在乡村运动之中。其次，在定县期间，负责公民教育的部门，就已着手研究，怎样才能使传统亲民政治的地方自治，进步成现代化的中国民主，希望经由自下而上的方式，为中国的民主政治建立起坚实的基础。这是如何运用优良传统，促进中国现代变革，一个很好的例子。 乡村改造的直接目标，虽然不是民主政治，但晏认为平民们既已学会自己办理学校、现代农场、合作社、卫生治疗所，他们自然就有资格和能力来办理自己的县政、自己选举县长以实验“为民所治”的民主。由“民治”遂联想到美国林肯总统的“民有、民治、民享”，在这里，他很自然而巧妙地引用林肯的名言，扩大了传统民本思想的内涵，赋予现代的涵养，使民本变成有利于变革的新资源，这样不但不丧失原有的精神，反而使它更加充实。 前文说过，民本是乡改运动服膺的最高原则，这个原则不是抽象的，而是要尽可能贯彻到所有具体的工作之中。被史家称为“空前伟大壮举”的定县实验开始时，第一步就是做当地社会情况的调查。一般学术工作者所作的社会调查，或是为了印证一种社会理论，或是为了建立一种新学说，而乡改运动所做的调查，是为推动乡改工作，所以必须着眼于社会实际的改造，要根据改造的需要，调查事实。因此从事调查的人，除了具备现代社会调查的知识以及方法与技术之外，还必须要顾到中国民间的生活状况，而规划出适合中国情形的方法及技术，如拟一表格，就得特别注意能与农民心理、风俗、习惯相应合，这样才能做到使设计的问卷：你所问的，也是他们所能回答的；他们所能回答的，也是我们所需要的。从这样的调查设计中，不难发现，他们的工作的确是以民本思想中的“爱民”、“利民”作为工作的指导原则。因为，从“利民”出发，自然容易激发农民的热情；因为工作者怀着“爱民”的情怀，自然可获得农民的合作。 像这样一个史无前例的运动，推行起来最困难的恐怕是人才难求，当年定县实验时，晏竟能号召一群高级知识分子参与工作，到今天仍令人很难想象那是一股什么的力量，使他们放弃已有的地位，牺牲安乐的生活，投身于运动之中。现代的知识分子，在过去叫做“士”，传统的士虽出身于农村，经过十年寒窗，一旦进入仕途，要想飞黄腾达，很少不“曲学阿世”，抛弃自己的理想和价值的。做了官以后，虽然不鱼肉乡里，粗鲁的乡民，在他们的心目中很少不被鄙视的。受过新式教育的知识分子，对乡民的心态，基本上没有多大改变。具有传统士大夫习气的知识分子，要想在乡改运动中成为一个好干部，他这个角色本身也必须经由“创造转化”成为一个“新人”，晏称这种改变为“自我革命”，也就是要彻底清除知识分子自满自大的虚骄心理与傲慢态度，并虚心诚意深入民间，向农民学习，接受“再教育”，先做农民的学生，然后才能与农民融洽相处，获得信赖，有效地向他们灌输新知识、新技术。 乡改运动，对悠久而又定型的农村社会而言，无疑的，带给它的就是一场革命性的变迁。早在1933年，美国新闻记者斯诺（Edgar Snow），在访问定县的报导中，就是晏很像一“革命的十字军人”，1943年，也曾被膺选为“现代具革命性贡献的世界伟人”，“革命”用在晏身上，与近代中国革命家所说的“革命”，其意义大不相同，他的革命性贡献，主要是对几千年来固有的社会制度和观念，在和平改造过程中，所做的创造性的变革。 创造性在晏，一方面是观念上的，他说：“人贵独立创造，不要做他人观念的奴隶。”乡改运动既无前例可援，因此所遭遇的大半是新的问题，解决新问题就需要新观念，新观念是要靠独立创造的，当然，能选择旧观念加以重组或改造，也是一种创造，观念之外，晏也特别重视乡村工作人才和创造能力，因为解决乡改问题的所有方法，都是一点一滴自“干”中找出来的，缺乏创造力是难以胜任的。 近代中国，在思想观念上强调创造的知识分子很多，晏与这一代许多知识分子相当不同的一点，是在强调创造的同时，还特别重视文化传统的认同。他自幼就是基督徒，成年后又在美国受大学教育，以他的背景仍如此重视认同，是格外值得我们三思的。他的认同并非基于单纯的民族感情，而是因长期接触平民，以及在工作中不断发现不断反思的智慧中产生。 晏对文化传统的认同，可分三个层次来了解：（1）个体：1918年晏在法国教华工识字，晚间上课时，常有工人做了十几小时的工作，恐怕吃过晚饭再来，赶不上读书。这是晏最早在中国平民的身上发现其优良的品性，因而深受感动。后来在抗战期间，决定成立“平民大学”时，遂将“信任平民的卓越品质与一切可能性”作为大学的基本哲学（信条）。中国平民的卓越品质，是由传统文化的优良部分铸造而成，所以这是透过个体而认同文化传统。（2）社会：农村社会的改造，绝不是先入为主地要去破坏原有的社会秩序，相反地，凡事都要照顾到民间生活的状况，并尊重他们的心理和风俗。中国农民虽不识字，但始终尊重读书人，尤其敬仰“教书先生”，平教运动就是利用农民尊师重道的社会心理，去鼓励农民读书识字，这样既有利于运动的推行，又不致破坏对文化传统的认同。（3）国家：国家认同，自西风东渐以来，一直是很严重的问题。作为上一代知识分子的领袖，晏在这个问题上，表现了他的健康性：他一方面全心全力去利用欧美的先进科技，驾驭自然的本领，一扫传统那种靠天吃饭、信赖命运的行为，因为这是农村迈向现代化的必由之路；另一方面他又不断强调，我们要做一个现代人，但千万不要忘本，不要忘记我们是中国人。 以上整个的分析，主要在说明“创造转化”的确是晏阳初乡村改造思想中一个基本的特色。同时也说明文化传统的“创造转化”、“变革”是不可避免的，“创造”则是引导变革的主要动力，但如果缺乏“认同”则变革恐怕很难成功。这一点思想上的启示，可提供我们评估中国现代化成败，一条很重要的线索。二、人的改造 以上一节，主要偏重在思想层次的分析，就这一层次而言，说晏为“伟大思想家”，他可以当之无愧。“伟大”的意义，并非如学术工作者，建立了一套理论谨严的思想体系，而是相对于近代中国的传统主义、西化主义、社会主义等思潮，他无论是对传统的固有文化，或是对外来的新文化，都以谨慎地、批评地、合理地加以吸收，他的确能做到融会中西推陈出新。因此，他的思想完全自外于上述的三种思潮，也从不参与他们之间的思想争论。 但是，仅就思想层面，还不足以证明他是一位“杰出的发明者”，以及“革命性的贡献。”这一面。要证明这些，就必须进一步深入到从“人的新发现”到“人的改造”这个处处都表现创意的运动中去。当然“创造转化”已无法说明这个运动的全部意义，不过由下文将可看出，这个观念在运动推展的过程中，仍扮演相当重要的角色。 在“人的发现”这个问题上，以往的历史书，多半把焦点放在“人的伟大性质”的探讨和表扬，也就是集中在少数能塑造历史并导航人类命运的帝王、军事家和宗教领袖的身上。比较起来，历史家们对广大的平民（农民、苦力）阶层，其重视的程度，实微不足。可是他们对国家的贡献，正如晏氏所指陈：“中国的农民负担向来是最重，生活却是最苦：流汗生产是农民，流血抗战是农民，缴租纳粮的还是农民，有什么‘征’，有什么‘派’也都加诸农民，一切的一切都由农民负担！”这便是平民阶层亘古以来所无法抗阻的命运，一般人道主义者，面对这种不公不义的情况，也不过只表示同情，为他们说几句话而已。 晏阳初则不然，他年轻时在法国，初与苦力朝夕相处，便由他那天生富创造力的头脑，从华工之“苦”发现华工之“力”，从自古以来就被知识阶层鄙视的“苦力”概念中，发现了人类的新天地，其中蕴藏着无穷的潜力，这种潜力如能有恰当的教育把它发扬出来，他们就能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这一新的发现，也就是使他回到国内，创造平民教育时，所以要用“除文盲，做新民”为目标的原故。 “做新民”出自《尚书·汤浩》，是一非常古老的观念，晏以“解除苦力的苦，发扬苦力的力”，将此一古老观念加以崭新的改造，并将“民”定位于“平民”，使得几千年来一向以帝王、将、相、知识分子为核心的历史，整个颠倒过来，使广大的平民成为历史的主轴、国家的根，这正是哥白尼式的革命，所谓“革命性的贡献”，就当从这里了解。 在近代中国，新民之说，首先由梁启超提出（1902年），他根据新思潮批判旧传统，列举中国人做一个国民所缺乏的条件。梁氏《新民说》与晏氏“作新民”之间的差别，恰如吴相湘教授所说，“梁氏只提出‘什么’（what）是应兴应革的，却没有详说‘怎样’（how）去做这些兴革的工作”。这是思想（坐而言）与行动（起而行）之间的差别，晏氏的“作新民”根本就是从行动中悟出来的。“新民”观念经由崭新的改造，已不仅可变为有利于变革的资源，而是使得占绝大多数比例的农民、苦力成为新社会、新国家的主体。因此，知识分子为平民服务，不再是布恩、施惠，只不过是一个救赎的仆人角色。这里，我们才能了解晏氏名言：“不是救济，让他发扬”的真义。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当晏阐扬“作新民”之义时，除了提示如何创新、如何变革之外，立即注意到在从事“人的改造”时，认同问题的重要，他说：“所谓新不是那些不同于我国与我民族旧有的，或由东西各国新介绍新抄袭来的便是新。当我们行进创造时，既不盲从地抄袭外人的东西、固执地保守我国的古董，又不偏激轻视其他各民族的文化贡献，或偏激抛弃我中国民族固有的一切文化成绩”。对自己的文化传统缺乏认同，就不容易培养人民自动自发的精神，虽然重视创造，却无法凝聚全民的力量。相反地，因认同的断裂，使各色各样的主义或意识形态，在互相斗争中，仅有一点的力量也被抵消了。这是我国百年来活生生的历史教训，也让我们不能不佩服晏阳初的先见和远见。 “解除苦力的苦，发扬苦力的力”，毕竟是一条开天辟地的新路，这条路要怎样走下去才能走得通呢？教平民识字的平教运动只是开端，到定县进行农村改造的实验时，才于“学人与苦力结合”、“农民与科学结合”的万难中，摸索出“四育”联环的具体方案。四育是指：（1）文字教育：由文字教育灌输知识——“知识”就是力量；（2）计生教育：由生计教育增加生产——“生产”就是力量；（3）卫生教育：由卫生教育保卫健康——“健康”就是力量；（4）公民教育：由公民教育促进组织——“组织”就是力量。所谓连环，是因四种教育的功能相互依存的，任何一个单项都不能收到预期的效果，必须连环进行，相辅相成，才能使乡村改造获致整体发展的功效。一般知识分子都知道农民患有贫、弱、愚、私四种病，但没有人或任何机构像平教总会，能对症下药，发明一套完整且有效的改造方案：由四大教育，开发四种力量，去治理四种病患。定县经验，移来推进到其他第三世界国家，都证明其有效，因此这个方案，不但具有推广的价值，且提供了评估各国社会改造工作，缺一不可的四个指标。 由于晏氏的乡村改造行动，是人类从来未走过的一条新路，所以步步都是新挑战，随时都是新经验，因而也创造了一些新观念，例如“脑矿”，“开发苦力的力”，就是要开发世界最大最富的脑力资源，因为平民人数最多，潜力无穷；又如“免于愚昧无知的自由”，晏认为这比美国罗斯福总统的“言论”、“信仰”、“免于匮乏”、“免于恐惧”等四大自由更重要，因为世界上占多数的平民，如不能通过教育发挥他们自身的力量，参与他们自己的建设工作，他们是无从享有四大自由的。创造这些新观念，都是为了平民，使他们能够自信自尊地站起来，能经由农村改造而达到“人的改造”的目的，使农民占绝大多数的中华民族，发挥新的光彩，并进而贡献于世界。 “创造转化”表现了思想的创新，从“人的新发现”到“人的改造”表现运动的创新，思想的创新加上运动的创新，一个充满创造力的人格，已跃动在我们眼前。三、自我实现 一般而言，所谓“创造人格”，是以生命发展为创作的对象，使自己的生命日日新，月月新，不断地向身心进步的方向转变。更简单的定义，如英文《韦氏字典》所说，赋予自己以不平凡的才能使自己不平凡，最主要表现在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上。千百年来无数知识分子面对平民、苦力之苦，皆视若无睹！为何千百年来少数知识分子对平民、苦力之苦，虽有同情，却没有发现苦力之力？现在看起来，晏的发现，就像牛顿看苹果落地一样稀松平常，可是他们却能从日常平淡的事务中，产生伟大的观念，这就是发现问题的能力。 发现问题只是创造过程的开端。要怎样才能“解除苦力的苦，发扬苦力的力”？其中有多种可能性的做法，开创平民教育大运动，显然是一种基本且有效的途径。在同一个时期，国内开办平民教育的教育家不止晏阳初一人，为何其他平教工作者，未能更向前推进，发展出乡村改造运动？当时从事乡村改造的团体，也不止平教总会一家，为何只有晏领导的团体，能研究发展出四育连环进行的有效方案？在这过程中，他必须面对无止境的挑战，克服重重的难题，因此每步骤，都表现出他解决问题的创造力。 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无论是人格心理学，或是创造心理学，所研究的创造人格，其对象多半是属于学术上有杰出成就，和技术上有重要发明者，很少研究到在思想和行动两方面都兼具创造力者，盖因一涉及到行动层面，所产生的效果与影响力，究竟是属于创造性的还是破坏性的，很不容易评估。不过，研究的对象既然是创造人格，各种类型的创造人格，必有其相似与相同之处，因此，借用它们对创造人格特征的一些描述，与晏氏相印证，必可相当程度地增进我们对他性格的认识。 在人格心理学中，讨论创造人格较著名的心理学家有奥尔堡的“成熟人格”说，有罗杰斯的“充分发挥功能的个体”说，有马斯洛“自我实现的人”的学说，下面采用马斯洛的，是因他对创造人格的内涵的描述，比其他两家更为详备。 所谓“自我实现者”，是指超越任何特定文化的限制，并能使人性和心智充分发展的人，据马斯洛的了解，这一类型的人格具备下列十四点特征： （1）对现实和环境的认知能力较佳，而且能与之安然相处。晏是一位在人类最艰困的现实和环境中开创事业的人，所以这一点只能算是最起码的条件。在运动中他必须与各色人等相处，在世界各国，从平民到总统，都能发展良好的关系。 （2）能接纳自己、他人及自然。美国洛克斐勒基金会副总裁Mr·Gunn赞扬晏真是一不平凡的人，因为他结合了理想主义和最大智慧的判断与技巧安顿自己的位置，很实际地以与农民相处。他与人晤谈时，偶有人批评晏的计划太理想，但从没有人怀疑晏的诚挚。正说明了一特征。 （3）内心自然流露，行为比较率真。晏早年与澳洲传教士史梯瓦特在成都合办辅仁学社，就能与青年真诚地打成一片。后来大半生在世界各地为苦力工作，都能与他们相处融洽，就是他性格上具有这些特征。为此，曾有人称赞他有“布道家的热忱”。 （4）遇事以问题为中心，而非以自我为中心，生活有目标，能全心投入自己的工作，甚至达到忘我的地步。晏从到法国为华工服务开始，以后六、七十年间，都在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度过，从国内平教运动、乡改运动，以及后来在第三世界各国的推广工作，无不全心投入，始终表现锲而不舍的精神。 （5）喜欢独处。晏自早年回国后，由于开展运动，生活十分忙碌，因此格外注重自修：为了强身每晚十一时以前就寝，一切有节制；为了强心，每晨做祷告，随时利用余暇时间多思、多计划、多读书、做系统的研究。 （6）独立自主，不受环境的影响，即使面临许多挫折与打击，也能保持比较快乐且宁静的心境。晏一生从事乡村改造工作，绝不依附任何特定的政治势力或机构，就是为了保持运动本身独立自主的精神。在悠长的岁月中，为工作洒心血、受攻讦，被辱，但他志向坚定，从不动摇，“虽千万人吾往矣”。 （7）能接受并欣赏新奇的事物或经验。他所以选择以平民、苦力为对象的事业，就是因为他能从平凡中看出不平凡处，他不但发现苦力的力，且体认到苦力的优良品性，所以晏不只是能“接受”、“欣赏”而已，他还能创造新奇的经验。 （8）较常经历神秘或高峰经验（the ceanic feeling）：深信某种重要而有价值的事情已经发生，并超然地感到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晏一生中曾多次因经费短缺，感到工作难以为继，常常就在这时刻，有意外的捐款汇到。当他决心为苦力献身，当他率领同志下乡到定县展开乡村建设实验，当国际乡村改造学院的梦想实现，当他的工作在第三世界各国都受到热烈回响，都是他经历“高峰经验”的时刻。 （9）能建立久远的人际关系，对其中的少数人并有深厚的感情。晏一生创办过许多事业，没有久远的人际关系，是建立不起来的。其中有的同志，跟随他工作数十年。 （10）具有民主性格，对人不论其贫富、贵贱、人种，都能一视同仁。这正是晏所以能把他的乡改运动，推广到第三世界各国的原因。他不但个人性格上具备这些特征，在国内外创办学校，也一律以民主的方式治校，因他深信民主须植根于教育。 （11）对于方法和目的区分得很清楚，方法总是以目的为依归。对晏而言，平教和乡村改造都只是方法，“人的改造”——把苦力、平民改造成“完全的人”才是他的目的。 （12）具有大慈、大悲、济世救人的情怀。他被称为“真正的人道主义者”、“为世界永久和平努力的人”、“科学布道人”、“平民之师”、“为农民生活改进的理想精神，举世无双”，在这些来自世界各国的表扬中，都显示了这一特征。 （13）富有创造性。前文第一节：“创造转化”，第二节：“人的改造”，已足以充分说明这一点。 （14）能超越各种对立性而达到统整的状态。在思想方面，中与西、新与旧、传统与现代、儒教与耶教，在许多知识分子心目中是对立的，在晏却完全统合在他的目标之中。在行动方面，一般从事平教者不关生计，从事卫生教育者不关公民训练，晏却能将四者连环进行，使分开的四大教育达成统整的状态。 以上十四点，并非马斯洛实证研究的结果（事实上这方面的研究，技术上仍有困难），它只是一个有经验有智慧的心理学家，对这一类型人物的综合印象。不过，马斯洛也特别提醒读者，自我实现的人物，虽具有以十四项特色，但他们并不是十全十美的“完人”或“神”，他们也常有傻笨与毫无意义的举动，他们也有罪恶感，焦虑感、悲哀、自谴，以及内在的冲突。在主观的好恶上，我虽对晏氏极为崇敬，但并无意把他塑造成完人或神，我之所以未能涉及人性的弱点一面（我深信任何人都不可避免），是因缺乏资料，尤其是我缺乏亲身接触的经验。这次出席会议的人士当中，有人是有丰富经验的，我盼望能为我做些补充，甚至纠正我的错误。四、结语 以上三节的讨论，主要是以“创造转化”与“自我实现”这两个观念，作为学理上的依据，探讨晏氏思想和人格的特色。长久以来，晏氏所获得的赞美和荣誉，不计其数，其中有一个共同点，即都认为他是一个及富创造力的人物，可是对多数人而言，恐怕仍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经由本文的分析讨论，我相信对这方面已提供了较明确的答案。 因为我文章的主旨和结论，都相当明显，已没有必要再去重复。最后，我想简单地解答一个大家都会感兴趣的问题来结束全文。这个问题不但与前文相关，而且是每一位读了前文的人，都可能自然产生这问题：象晏这样杰出的人物，是怎样造就出来的？主要的条件是什么？要充分解答这样的问题，是很复杂的，下面只尝试性的提出三点： 第一，文化资产。晏常说，“三Ｃ影响了他的一生，那就是：孔子（Ｃontucius）基督（Christ）和苦力（Coolies）。他把孔子的民本思想经由“创造转化”，使这一古老的观念成为充满生机的新传统，他信仰基督，主要还不是依赖圣经的文字，而是少年时代，就从两位传教士身上看到基督的榜样，使他的生命产生长远的热能和光亮。这两大传统是他能开创新事业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资源。对晏光辉的一生，从孔子那里得到正确的理念，基督信仰成为他生命力的泉源，苦力则是他一生矢志服务的对象。 第二，教育。培育人才，教育的环境与教学方法，有相当大的影响。晏自小就接受西学堂的教育，受基督教的熏陶，成年后又在美国著名的耶鲁大学读书。根据教育心理学家拓伦斯（Torrance）的研究，美国教育对学生奖励的品性，主要的有：独立思考、好奇、幽默、体谅、勤勉、虚心领教、坚决、自动、诚恳、彻底。除了独立思考、好奇两项之外，其余的品性大抵也为中国一向所重视，比较不重视的两项，却是培养解决问题的能力所不可缺。晏在这方面高人一等的能力，与在美国受大学教育，必有其相关性。此外，耶鲁大学有清教徒的传统，晏在生活上的自我节制和吃苦耐劳的精神，或与此有关。 第三，天赋。根据《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的说法：“天才应具有杰出实际成就反映出来的高度创造性，他们的成就应该有长久的价值，而不应是出身造成的。”又说：“天才应有独创性、创造性、能在完全生疏的环境中从事思想和工作，能够独立地为世界做出前所未有的贡献。”照这样说，晏也相当能符合这个标准。据人类学家葛雷（Gray）的研究，天才的主要标准有四：（1）该人的产品或事业是否在后代继续受到重视？（2）他的工作是否在人文上具有普遍的价值？（3）他是否不受该时代的许多情况所限制而超越时代之上？（4）他对当代与后代的同行专家具有多少影响力？观诸晏的一生，其中（2）、（3）两点，在今日已可肯定；（1）与（4）之中所言“后代”，要由时间去考验；（4）中所言“当代的影响力”，早已有具体的事实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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