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上世纪初影响中国的教育智慧（之一）

　　什么样的人才能称得上教育家？

　　大约一个世纪前，有一群被后人称为“教育家”的人，如晏阳初、陶行知、梁漱溟、夏丏尊……这些大学者走出书斋，走向寻常巷陌，走进普通学堂、投身乡村建设，实践着心中教育的、文化的理想。他们的各种尝试都被历史积淀成不同的教育智慧，为后世的教育改革提供了宝贵的借鉴。在那个时代，外来的教育思想也深刻地影响着中国的教育实践。

　　而今，一个世纪后，新的教育实践和教育改革又开始了。新的改革需要新的文化，需要真正的教育家。回首一个世纪前文化名人的种种教育尝试、当时曾经影响过中国的教育智慧，对今天的改革规划者和实践者，也许会有一定的启发。这是“追寻上世纪初影响中国的教育智慧”栏目的初衷。

　　在展示这些“教育家”的教育智慧的同时，本栏目愿启发读者去思考：什么样的人才能称得上教育家。

——编者按

　　晏阳初是20世纪中国教育家中最具国际影响的世界性人物，是第一个把在中国人群、中国本土创建的平民教育理论与乡村教育制度传播到国外，使之在国外落地生根的中国教育家

晏阳初：跨进泥巴墙的教育家

　　曾有一位中国人，他和爱因斯坦、杜威等并列荣获“现代世界最具革命性贡献十大伟人”的殊荣，他还被人们尊称为“世界平民教育之父”。他叫晏阳初，获奖那一年是1943年。

　　晏阳初无疑是20世纪中国教育家中最具国际影响的世界性人物，是第一个把在中国人群、中国本土创建的平民教育理论与乡村教育制度传播到国外，使之在国外落地生根的中国教育家。

　　晏阳初（1890-1990），四川省巴中县人。1918年美国耶鲁大学毕业后即赴法国投身于华工识字教育。20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在中国致力于平民教育与乡村建设实验，并从50年代起在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一些国家推广平民教育。

　　但就是这样一位伟大的平民教育家，身为中国人的我们，却已依稀把他淡忘了。

　　发现了一种“新人”

　　立志不做官，也不发财，而要从事平民教育工作，把一生献给劳苦大众

　　一战期间的欧洲战场上，曾有5000名华工参加了由一位法国将军主持的毕业典礼。35个华工，一一从这位将军手里领得一张大红纸写的毕业证书。这是当时欧洲战场上的一个重大新闻，也是人类教育史上一件破天荒的大事。

　　促成这件事的，正是晏阳初。

　　晏阳初出生于四川省巴中县一个世代书香家庭。1916年，晏阳初来到美国，考入世界名校耶鲁大学学习。1918年6月初，晏阳初在耶鲁大学参加完毕业典礼后的第二天，踏上了赴欧为华工服务的征程。

　　晏阳初到达的地方是法国北部的布朗，那里有5000余名华工，多来自华北，以山东为主。他们有的在工厂做工，有的修路，有的挖掘战壕，有的埋葬尸体。华工最需要的一项服务，就是替他们写家信。几乎是每天晚上，都有几十、上百人来找晏阳初替他们写信。一个月之后，晏阳初觉得，这样下去，自己的工作量实在太大了，于是他灵机一动，召集了一个5000名华工都参加的大会。晏阳初站在台上，对他们说：“从今天起，我不替你们写信了！”台下华工却大笑起来，以为他是在讲笑话。晏阳初继续说：“从今天起，我要教你们识字、写信。”底下又是大笑。他又说：“谁愿意跟我学，请举手，愿意学的人，今晚就来找我。”5000名华工只有几个人举手。

　　那一晚，是晏阳初生平中最难忘的一晚：几个华工围坐在他的身边，听他讲数目字，先学中国字“一、二、三、四、五”，再学阿拉伯数字“1、2、3、4、5”。华工们聚精会神地看，好像每个字都是奇妙的，他们眼里闪着光，嘴里念着数，晏阳初的眼里也闪着光，亮着泪。

　　第二晚，有十来个华工来了，第三晚，有数十个了……最早跟晏阳初学识字的有40余位华工，4个月后，其中已有35位可以自己写家信了。

　　在识字班的华工们身上，晏阳初发现了一种新人，他说：这新人的发现，比考古学家发现北京人还要重要。几千年来，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劳工们，都被认为是没有脑筋的人，是愚蠢的人。其实你只要走近他们，你就会发现，他们不是没有脑筋，而是没有机会，没有受教育的机会；他们不是不可教，而是无教。当你给了他们接受教育的机会，你会发现，他们不仅渴望学习，而且聪明能干。而中国过去的教育完全是士大夫的教育，平民教育从来没有人去发现、去关注、去重视。从这个时候起，晏阳初便立志将来一不要做官，也不要发财，而要从事平民教育工作，把自己的一生献给劳苦大众。

　　“除文盲做新民”

　　晏阳初是怎样推行平民教育的

　　1919年6月，晏阳初结束了在法国近一年的华工服务，又回到了美国继续求学。当时晏阳初认为，自己立志从事平民教育，但这项工作将非常艰巨，自己的学识仍需充实。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晏阳初在普林斯顿大学研究院如饥似渴地学习，不到一年时间就获得了硕士学位。1920年8月，怀着满腔热血，抱着一心一意在中国推动平民教育的信念，晏阳初迫不及待地回到了祖国。

　　晏阳初坚信，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就是人，世界上最宝贵的矿藏就是“脑矿”，最大的“脑矿”在中国，中国有4亿人民，但有受教育机会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目不识丁的文盲超过3亿多。英国每百人中文盲只有3人，法国只有4人，日本也只有4人，而我们却有80多人。平民教育是开“脑矿”最简单、最适用的工具。试想全中国4亿人的脑矿都被开发出来，世界上还有什么力量能够征服他们？！

　　晏阳初立志献身平民教育、许身于三亿五千万劳苦民众，感动了当时任全国青年会总干事的余日章。余日章目光远大，学识渊博，是美国哈佛大学的高材生，北洋政府请他做教育总长，他为了能真正做些服务人民的事业，没有去做官，而就任青年会总干事。余日章非常赞同晏阳初的设想，特在青年会创办平民教育科，邀他主持，晏阳初当即允诺。

　　经过全面精密的调查，晏阳初发现办平民教育要克服三大困难：第一是“穷难”——因为他们穷，一天到晚忙于生计，无钱接受教育；第二是“忙难”——他们终日忙碌，没有多余时间上学；第三是“文难”——中国文字太难学习。要解决这三种困难，必须使平民教育成为经济的、简单的、基础的苦力教育，才能易于执行。文字教育是开发民众知识的基础，所以识字教育是平民教育兴起的动因。要使识字教育适合于经济的、简单的、基础的三个条件，首先又得从事“选字”工作。选字时晏阳初动员了50余人，尽量搜集民众日用的文件以及中国白话文的书刊，如小说、戏剧、民歌、账簿、文契、告示甚至街名、商店、招牌等，一共搜集了一百五十多万字的材料，最后选定出现次数多的字选为常用字一千多字，晏阳初用这些字编成《平民千字课》。

　　在平民学校上课时间上，晏阳初决定每天安排一个小时，因此解决了平民的“忙难”；一千多个字的识字量解决了“文难”；三分钱一本的《平民千字课》解决了“钱难”。

　　为使《平民千字课》能够迅速推广，晏阳初又选定长沙等几个地区进行试用。在湖南长沙，平民教育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几年后，长沙一地受过识字教育的平民就有20万之多。

　　以前所受的教育与农民太隔膜了

　　到定县去，就是要认农民为老师，走出象牙塔，跨进泥巴墙

　　在推广平民教育过程中，晏阳初还非常重视小学教育。他到许多小学和培养小学教师的乡村师范学校去演讲时，就明确地对小学教师说：各位要知道，教育的基本不在大学和专门学校，而是在小学。比如建筑房屋，没有坚固的基础，就不能筑成一座崇楼高阁。没有好的小学，又从哪里去得到好的大学生和专门学生？许多留学生从外国回来，他们心中只有做大事、做大官的观念，谁还顾及小学教育。晏阳初在河北定县从事平民教育实验期间，在一所农村初级小学做了一年小学教师。

　　晏阳初也非常重视家长教育。他认为，欧美教育注重儿童；而中国教育应注重家长。因为中国现在做家长的，自己都没有受过教育，不知道教育的重要性，多数不肯送子女去上学。假如他们受过教育，至少可以觉悟到教育的重要和不识字的害处，推想到子女不受教育的害处，自然就会愿意送子女去读书。

　　这种以识字教育为基础的平民教育，让广大平民获得了实际而又经济的收益，得到了广大民众的积极响应，也极大地鼓舞了晏阳初的斗志。经过晏阳初等人的共同努力，1923年8月，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在北平成立。这是一个全国性的教育组织，晏阳初被推选为总干事，主持促进会的实际工作。在晏阳初艰苦卓绝的努力下，短期内全国半数以上的省份成立了省区平民教育促进会，平民教育逐渐在全国推广开来。

　　1928年，在全面指导全国平民教育工作的基础上，晏阳初开始集中人力物力选定河北省定县从事平民教育的实验研究工作，为中国教育的平民化、现代化与本土化，以及整个中国社会的现代化进行探索。深入民间是把平民教育推向纵深的必由之路。河北定县有人口40万，刚好代表当时4亿中国人的1‰。一县就是一个广义的共同生活区域，是从事平民教育的最好单位区域。晏阳初说，到定县去，我们就是要向农民认老师，走出象牙塔，跨进泥巴墙。因为我们以前所受的教育与农民太隔膜了，我们要重新教育自己，要先农民化，才有资格去化农民。

　　他的平民教育影响了世界

　　文艺教育、生计教育、卫生教育、公民教育是平民教育行之有效的四大教育方式

　　在定县的平民教育实验时期，他们的工作原则是只从事研究与实验，设立实验学校、表演学校，就是搞试点，摸索方法、研究问题、总结经验，然后将研究成果贡献给地方当局，让他们去推广。晏阳初逐步积累、发展、创造、形成了自己的平民教育思想。他的平民教育思想的核心是：

　　中国人民潜藏着无限的力量等待开发。什么是力？知识就是力量，生产就是力量，健康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四种力量的反面就是“愚”、“穷”、“弱”、“私”。因为中国人愚昧，所以要培养知识力来攻愚，这就需要培养知识的文艺教育以开发民智；因为中国人贫穷，所以要培养生产力来攻穷，这就需要生计教育以促进民生；因为中国人多病，所以要培养健康力来攻弱，这就需要卫生教育以推进民强；因为中国人散漫自私，所以要培养团结力来攻私，这就需要公民教育以培育民德。文艺教育、生计教育、卫生教育、公民教育是平民教育行之有效的四大教育方式。

　　从上世纪20年代到40年代，晏阳初领导的平民教育工作从教育工作入手，对农村生产、农村卫生、医疗保健、社区组织、县政改革等进行了一揽子实验，总结出教育、科技与农业生产结合，学校教育与社会教育互补，以及农村教育基础化、经济化、普遍化等一系列经验，有力地促进了全国的乡村教育与乡村建设，取得了巨大的成就。1938年6月，毛泽东对晏阳初“以宗教家的精神努力平教运动，深致敬佩”，并且希望能“有几千几万的优秀干部去参加。”

　　晏阳初从上世纪50年代初至上世纪80年代末，又将平民教育工作相继推广到泰国、菲律宾、印度、加纳、哥伦比亚、危地马拉等，他的平民教育终于传播各国，影响世界。1955年10月，晏阳初被推选为“当前世界最重要的百名人物”之一，国际社会尊称他为“世界平民教育之父”，“真正的哲学家与人道主义者”，“是一个具有坚定信仰和丰富想象力的英勇学者，是劳苦平民心智与精神的解放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