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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世纪50年代初吴文藻是怎样回国的  
  作者:    发布时间:2007-06-09   信息来源:  
 

在当时的中国知识分子中,接近共产党的可以去北京工作,亲国民党的一般去了台湾,另有一些人到香港、日本、美国等地定居。而一批自由派知识分子的心态是极其复杂的,或走或留,进退维谷,反复动摇。他们中有些人已经身在国外,便更多了几分挣扎。在这批人中,吴文藻是很有代表性的一例。

 

1946年起,吴文藻偕夫人谢冰心住在日本,吴氏任中国代表团政治组组长。中国内地政权更迭之后,吴文藻于19505月辞去公职,暂时以某报社记者的身份居留东京,考虑下一步的打算。这一时期,吴文藻思想的矛盾,一览无余地表露在他与友人的交谈之中,也记录在他同瑞斐德、费正清、洛氏基金会、美国耶鲁大学、日本东京大学等之间的书信往来里。吴文藻写信给瑞氏说:“尽管承认摆在我们面前的抉择很困难,我们将要走的道路也有许多障碍,可我们对未来并不太悲观。无论是好是坏,作为中国知识分子,我们不得不面对新的形势,并且为过去没能走中间道路付出代价。”[1][1]

 

回中国吗?[2][2]吴文藻从根本的思想观念上同共产党的理念有较大的差距,但他也觉得共产党人做了许多有益的事情,或许有变好的可能性。他感到,作为一个中国人,自己的命运是同中国人民的命运连在一起的。如果有机会为中国人民做事的话,无论多么微小,或多么危险,他都不能避开。他曾一度不太认真地考虑着一个说法——中国共产党人首先是中国人,他们可能会设计出一条不同于俄国的道路。况且,中共的高级领导人中有一些受西方影响的自由派。他仔细地权衡各种可能性,试图评估他所得到的任何消息。他曾全力研究欧洲的共产主义运动,特别是关于人民民主专政的理论与实践。他觉得共产党是欢迎一切人才的,他认为以他的专长,在新社会应该有一个属于他的位置;应该能同他所希望与之打交道的人共事,或许,他可以参加土改或到外交界工作。但无论如何,他的品格要求他献身于他的国家和人民。在某种意义上,吴文藻确有一种殉道的味道。

 

然而,吴文藻毕竟不是共产党人,他决定要回中国,是与他们工作、相处,还是反对他们?可以想像到的是,他受过美国教育,具有西方的价值取向,与美帝国主义基金所资助的燕京大学有关系,他是社会学或社会人类学教授,而这类学科可能会被新政府看做是为帝国主义辩护的学科。他曾当过蒋政权驻日本的代表团政治组组长,因此有坏名声,不教授马列主义,他的专业或许不会受欢迎。只要犯个小错,他过去所有的经历就会成为对他不利的证据。当然,根据经验,可能会有个短暂的蜜月期——苏联进行的政治清洗是在政权建立相当长时期以后开始的,在保加利亚、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这种清洗也都是在逐渐巩固政权的过程中进行的。

 

另一条出路是流亡。但流亡却违背吴文藻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品德。他觉得那将意味着不能为中国人民做事,生活会变得毫无成就。他极不情愿走上这条可能永久与中国人民分离的道路。至于台湾的国民党政府,他认为他们丧失了信誉,不可能成功。美国也令他感到痛苦,马歇尔等人支持“中间力量”,鼓励他们反对共产党,可是当共产党解放了整个中国的时候,美国又把他们抛弃了。他恨美国,认为美国是帝国主义。因此,若流亡的话,他认为也许去欧洲更好些。

 

影响吴文藻做决定的最大因素,是他的夫人冰心。冰心的独立性很强,她愿意,或者说是倾向于带孩子们回国。她也可以去其他的地方,但前提是得保证她的专业形象与地位。[3][3]如果她回去的话,作为一位在中国有影响的进步作家,她无疑会受到欢迎,拥有广大的读者,并参与妇女工作。对于流亡生活,吴文藻是不情愿的,但若真的流亡了,他至少还可以做些社会科学的研究,过较为满意的生活。但冰心呢,除了作为“流亡者的妻子”外,她不会有任何事业可做。在国外没有她的读者,哪有她的地位?多少个夜晚,她问自己,“我该干什么?”友人建议她可以教书,也可以为中国以外的读者写作。“可是谁会听我的呢?”冰心说。她认为,在集权制度下一定要清洗反对者,那可能是革命时的需要,政权稳固之后就会一切正常了。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冰心回国,而吴文藻去欧洲。去欧洲比去美国的政治意味较淡,可使冰心在中国的日子好过些。冰心曾一度要下最后通牒,让吴文藻选择或是随她走,或是去欧洲。[4][4]这封信还提到,若美国方面有为冰心安排好的事情的话,她也有可能前往。

 

在吴文藻进退维谷期间,有关方面都在为他的出路想办法。洛氏基金会出资请吴文藻访美,耶鲁大学聘请他在其外国地区研究系与国际问题研究所工作,自195171日起,为期至少一年,报酬为六千美元。他的工作范围是研究美国政策在海外、特别是在远东地区的实施情况,以及非西方民族的文化特性,并就他研究的领域做专题报告。在吴文藻到耶鲁之前,洛氏基金会提供给他两千元的生活费,让他在东京研究日本的社会状况,为他在耶鲁的工作做准备,并提供给他往返东京与耶鲁之间的路费。哥伦比亚大学也对吴文藻的工作表示了兴趣。[5][5]洛氏基金会的罗杰·埃文斯试图在东京大学社会学系为吴文藻寻求一个研究员的职位。吴文藻对此很感兴趣。在他看来,东京大学的教职,是自己“处在十字路口、面临重重矛盾时最好的选择”。中国有句古语,意思是在头脑充满矛盾时,最好的行动就是最少的行动。他说:“……作为一个社会科学的学者,并坚信应同西方保持密切联系,我要在亚洲的土地上尽量多停留一些时间。在这里我还有可能为丰富世界上关于社会的知识作贡献。”[6][6]瑞氏也在美国积极活动,看能否帮助吴文藻。[7][7]吴文藻此时的态度是“顺其自然”。[8][8]

 

1951731,吴文藻收到洛氏基金会两千美元的经费,他已经做好一切赴美准备,正在为去耶鲁从事研究工作,阅读有关东西方关系的资料。其家属有两种可能的选择:一种是呆在日本,但办理居留手续繁琐; 另一种是到香港,冰心准备在大学教书,孩子们入中文学校。吴文藻只等签证一到就会动身去美国。[9][9]

 

然而,事情却出乎意料地起了变化。据包括费正清在内的数位美国友人的通信称,吴文藻在东京申请赴美签证被拒,这是根据美国政府的一项法规,即拒绝那些“有损于美国利益”的人入境,之后他便携家属回到了北京。[10][10]

 

 

 

本文节选自《一门学科与一个时代-社会学在中国》,阎明著,清华大学出版社,2004年。



 

 

 [1] Letter from Wu Wen Tsao to the Redfields, March 21, 1949. UC.

 

 [2]以下三段见Letter from Herbert Passin to Robert Redfield, May 3, 1950. UC.

 

 [3] Excerpt from Letter to Hugh Borton from RFE, June 30, 1949. RAC.

 

 [4] Letter from Herbert Passin to Robert Redfield, May 3, 1950. UC.

 

 [5] Grant in Aid to Yale University, Account #RF50160, approved on Feb.7, 1951. RAC.

 

 [6] Letter from Wu Wen Tsao to Roger F Evans, August 17, 1950. RAC.

 

 [7] Letter from Redfield to Evans, Sept 14, 1950. RAC.

 

 [8] Letter from Wu Wen Tsao to Evans, September 12, 1950. RAC.

 

 [9] Letter from Wu Wen Tsao to David H Rowe, Yale University, July 31, 1951; Letter from Wu to Evans, July 31, 1951. RAC.

 

 [10] Letter from John Fairbank to Professor David N. Rowe (c/o Dr. Mary WrightThe Hoover Library, Standford University)November 23, 1951. UC; Excerpt from letter to RFE from A. Doak Barnett, May 14, 1952. R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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