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调查与今日之中国

李景汉

《实地社会调查方法》第一章，星云堂书店，1933年

一、社会调查能促进产生建设国家的具体办法，能帮助寻出民族自救的出路

我国自与西洋接触以来，前后碰了无数的钉子，觉得西洋民族有胜我之处，逐尽力仿效强国之道。始而练兵，修路，兴学，继而推翻专制政体，采用近代政治制度，建设民主的共和国家，近又急进一步倡行三民主义，创立国民政府，欲成一最新式最近代的国家。举凡一切欧美富强的方法，我们无不采用，不但如此。且能独出心裁，花样翻新，不落俗套。宜乎国家有突飞之进步了，至少亦应转弱为强了，而其结果与期望不合，且往往适得其反。国家非但不能转弱为强，而是转弱为糟；元气不但未能建旺，未能复原，而是愈养愈伤。似乎在西洋成效昭著的制度与中国社会的性质大相疵谬，而呈格格不入的现象。显然的，其中定有根本的窒碍，必有种种的原因。这原因是什么呢？ 至少能举出一个主要的来，就是没有彻底的、深刻的、根本的，恐怕连相当的也没有了解中国的自身，极少的人以冷静的态度，牺牲的精神，科学的头脑，专心致志，连续不断，精密准确的下死工夫探索中国社会的性质，寻出真正的弱原。这一步工夫若不首先赶紧实行，则有把握的救国药方实不易开，病亦只得耽延下去，就是勉强“病重乱投医”的开一个，以至于数十个方子，所下的药就很难碰巧恰对了症。苟非对症下药，虽良医亦无用，已往的错误，并非药本身之不良，乃是用错了药。数十年来都盲目的随人脚跟，囫囵吞枣。喊口号，贴标语，如五彩气球之外面冠冕堂皇，内容空空洞洞，一捏即破。换汤不换药，挂羊头卖狗肉。因此种种建设计划皆等于画饼充饥的东西。

干脆一句话，若要真的找出一条救国的出路，真的要获得有相当把握的建设国家之适当办法或步骤，必须真的了解中国本身的内容。若要真的、透彻地了解中国社会的真相，必须从调查研究事实入手。并且这种调查研究又必须是科学的、有系统的。若不根据这步工作计划改造社会之方案是很危险，至少是不妥当，枉费力气。甚至倒不如不改变，因为往往吃错了药，不如不吃药好。例如宽大之厚靴，在西妇足上则见其昂然阔步行动裕如，加之于缠足之妇女，不但不能帮助进步，反倒一动不得唉，亦倒不如步步金莲，自有风韵。我国向来多少之改革何莫非缠足穿洋靴之类！

一个国家社会也如同一盘机器，这一架中国机器，已成为一件动转不灵的老古董，不是随便弄一弄就弄得好的，非认真的请精明的机器师详细精密地察看一下，着实修理一下不可，至少亦有大擦油泥，去锈涤污，重新油润的必要。这步察验的工作就是社会调查的功用。

二、社会调查可以快一些使中国成为有条理的现代国家

我国人民是出特的马马虎虎的人民，国家也是马马虎虎的国家。举数简单之例即可了然若揭。一个国家的几个不可缺少的基本条件，至少有三样，即土地、人民与政事。试先以人民来说。我六岁入小学时中国之人口为四万万，这句表示爱国的四万万同胞的名词到处可以听见，到处可以看见。出小学时，仍然是四万万同胞。中学毕业时打开弟弟所读之地理，我国人口依然大书特书为四万万，过了几年又在大学毕了业，拿起小侄子的课本来一看，中国人口照旧是四万万。海外数载留学归国后，又理会在侄辈、有的是孙子辈所用的教科书里，中国人口还是四万万。现在呢，花样更多了，虽然四万万的数目仍是正统式地存在着，而不同的说法也有了，高明的学者们、权威们也起来推算估计中国的人口了。海关说在一九二六年中国人口有四万四千八百万，邮局说在一九二七年有四万八千七百万，英国一个统计学家认为若说中国人口有三万万就是夸大的。从前德国的一个学者根据食监的统计断定中国人口仅为二万三千二百万。以上的参考也就够了，邮局最高的估计数和最小的估计数，相差超过二万万。读者！ 美国是现在世界中号称最富强的一个国家，它的人口数不过一万一千万，而我国人口的差数就不止二万万！ 一个国家连人口的确数，甚至大概的数目，都不知道，追问其人口之密度，人口之性比例，人口年龄之分配… …

再以中国土地来看… …

至于政事呢！ 更用不着多说了。中央及各省政府的组织有系统么，制度有条理的规定么，各种收入支出有清楚的账目报告么？ 一国之土地、人民、政事，三个基本要素的情况是如此，平心而论，能称得起是一个整齐的国家不能？如此，而期望成为最近代之富强国家，岂非缘木求鱼，岂非梦想？ 我们岂能怪他人论我们的长短，岂能不自己惭愧！ 作者从事调查事业已有八年，现在也不知道中国一千九百一十五个县中有一县有正确的人口或土地，连县内之一区的准确数也没有。若我国对于这种重要的基本事业不赶快的积极进行，不知何年何月，中国才能成一近代的国家。而且这种工作非从大规模的调查研究入手不可，实无其他抄近之路。所以说，社会调查可以快一些使中国成为现代的国家，这句话是不过火的罢。

三、社会调查能帮助人们正确地认清楚中国民族社会的胜点

… … 中国实有其固有的情神，固有的文化… … 中国的文化，精神一定与任何国家大不相同。吾人必须认真的下工夫绞我们的脑汁，把中国民族精神的特点、旧有的道德观念、社会组织构造的特殊，以有系统的、科学的方法来研究它，以求认清中国的本来面目。一方面由已往的历史下手研究，一方面在现在的社会里，尤其是农村的社会，入手调查。把中国民族固有的优点、美德、长处寻找出来，明确地认识他们，设法保存，设法促进其发展。他一方面，把中国民族的劣点、恶习、短处也寻找出来，有了清清楚楚的认识，然后设法阻碍其发展，设法根本的铲除。

现在有一个很时髦的口号是“打倒” 。凡不顺某人之眼，或不合某派之心的事事物物，统在打倒之例。孔子打倒，礼教打倒，宗教打倒。早婚旧历打倒，旧戏打倒，知识阶级打倒，反动打倒，娼妓打倒，马褂打倒，总之古传的大半可以打倒，目下许多见到的亦应打倒。有全盘打倒，一扫而光之势。热闹则热闹矣，紧张则紧张矣。结果呢，有的打而不倒，有的不打而自倒，有的打倒而又起来，而又打又倒。如此乱打乱倒不大要紧，老百姓夹在打与倒的中间可就大受其罪了。社会调查的工作，不是破坏是建设，是要调查出来何者的确应当打倒，如何才能打倒，打倒的步骤为何，打倒以后拿甚么较好的来替代，否则先慢着打倒。吃粗粮固然不好，而犹胜于无粮饿死；破屋固然不好，而犹胜于无屋冻死。好食物有了准备之后再弃粗粮，好屋建筑之后再拆破屋。否则非弄成鸡飞蛋打，国困民穷，甚至亡国灭种不可。

我们最好把中国已有的文化、道德、理想、风俗、习惯以及各种存在的事物新估价。此种审定价值的工作必须以科学的方法、客观的态度、避免主观的成见、偏见、情感以及不合论理的归纳。一切判断结论皆以事实为根据，是从人群社会生活里面找出的凭据。这些可以证验的凭据是能共见的，能覆案的事实，而非偶然的或想象的杜撰也可以说是把中国固有的文化结一次账，彻底地知道这老大杂货店的盈亏若何。这本账簿已经好久没有清理，非一朝一夕所能算清，须用长久的时间，多人的才力不可。我国这些东家们都当赶快起来共同担负这个计算的责任，群策群力地完成这项工作。

四、社会调查是产生中国社会学的基础

社会学… … 既然称为是一门科学，必须对于社会现象为有系统的有组织的叙述，至少必须符合这一个条件。中国现在所用的社会学课本皆为洋文原本或译本，纯为外国社会之材料… … 缺少本国的材料，尤其是有系统的材料… … 在此材料极缺乏的情况之下，惟有一方面，把已有散乱的材料尽量搜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