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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少杰、王克蛟 网络交流中的感性意识形态  
  作者:刘少杰、王克蛟    发布时间:2016-01-13   信息来源:社会学视野网  
 

网络交流中的感性意识形态

刘少杰、王克蛟

原文载于:《福建论坛(人文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12

摘要:网络交流中也存在复杂的意识形态现象,但主要不是在报刊书籍中表现出来的作为思想体系的理论意识形态,而是在赞扬与嘲讽、调侃与抨击、传闻与段子中表达出来的属于知觉和表象层面的感性意识形态。 网络交流中的感性意识形态不仅具有稳定性和普遍性,而且具有持续地规定人们的思维与行为并不再被质疑的作用。 在网络交流极为活跃的新形势下,清楚明确地认识网络交流中的感性意识形态,对于了解广大社会成员价值评价和理想信念,引导网络交流健康发展,并有效地开展理论意识形态与感性意识形态之间的沟通,具有十分重要的学术价值和实践意义。

关键词:网络交流;感性意识形态;理论意识形态

 

进入 21 世纪以来,通过微信、微博展开的网络交流,已经成为参与人员最多、展开空间最广阔、表达内容最丰富、发生频次最活跃的观念表达和信息交流。 在传统社会,观念表达和信息交流中最核心的问题是意识形态,而在网络社会,意识形态仍然是观念表达和信息交流的核心问题。 然而,同传统社会借助报刊书籍开展的观念表达与信息交流相比,网络交流已经发生了形式和途径的变化,因此,仍然作为其中核心问题的意识形态也必然随之发生改变,以致在网络交流中开展意识形态研究难寻其踪。 笔者试图就这个问题作些初步讨论,以期引出更深入的研究。

一、感性意识形态及其网络表现

意识形态是相对稳定地支配人们思维和行为的价值信念。 虽然意识形态现象自古有之,但明确把它作为思想文化核心问题提出来并引起高度重视的还是发生在工业社会。 特拉西在 19 世纪初发表的《意识形态原理》中首先论述了意识形态概念,马克思在 19 世纪中叶发表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开展了尖锐的意识形态批判,曼海姆在 20 世纪初对意识形态问题作了深入的系统论述。 直到 20 世纪 70 年代,意识形态都是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中的核心问题。 统观接近两个世纪的意识形态研究,无论是从哪种阶级立场还是何种价值原则出发,也无论是否定性批判还是肯定性论证,大多学者开展意识形态论述时,主要是指在报刊书籍中系统阐述的思想观念。 也正是在这种学术现象的基础上,哲学教科书也把意识形态定义为“系统化、理论化的阶级意识”。①

把意识形态规定为系统化、理论化的阶级意识或思想体系,在外延上已经把意识形态概念所能包含的很多内容剔除了,或者说大幅地简化了意识形态的丰富内容。 把意识形态归结为理论化、系统化的思想体系,主要文本根据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等著作中对意识形态现象的批判和论述。 不过,应当指出,虽然马克思和恩格斯在他们的著作中批判的意识形态现象是青年黑格尔派的哲学理论,同时正面阐述了自己的历史唯物主义理论,这些都是系统化和理论化的思想体系,但这绝不意味马克思和恩格斯把意识形态仅仅理解为系统化和理论化的思想体系。 相反,在思想体系之外,马克思认为还存在更为丰富的意识形态现象。

马克思和恩格斯关于意识形态的论述既有特指也有泛指。 关于青年黑格尔哲学以及各种思想体系的论述,是对意识形态现象的特指,而与此同时,马克思还论述了在思想体系之外的意识形态现象。 在《路易 · 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马克思在论述封建地主和资产阶级对立以及它们之间的意识形态冲突时指出:

这两个集团彼此分离绝不是由于什么所谓的原则,而是由于各自的物质生存条件,由于两种不同的占有形式;它们彼此分离是由于城市和农村之间的旧有的对立,由于资本和地产之间的竞争。 当然,把它们同某个王朝连接起来的同时还有旧日的回忆、个人的仇怨、忧虑和希望、偏见和幻想、同情和反感、信念和原则,这有谁会否认呢? 在不同的占有形式上,在社会生存条件上,耸立着各种不同的、表现独特的情感、幻想、思想方式和人生观构成的整个上层建筑。 整个阶级在它的物质条件和相应的社会关系的基础上创造和构成这一切。 通过传统和教育接受了这些情感和观点的个人,会以为这些情感和观点就是他们的行为的真实动机和出发点。②

马克思在这里所论的“整个上层建筑”,是指整个观念上层建筑,亦即整个意识形态。 从马克思的论述可以得出明确的结论,马克思的意识形态概念不仅指系统化和理论化的思想体系,还包括各种特殊的仇怨、忧虑、希望、偏见、幻想、同情和信念等尚未上升到概念系统的感性意识活动,是这些也具有明确价值评价的感性意识活动,同以概念系统表达的各种思想理论一起构成了全部的观念上层建筑或全部意识形态。 后来很多学者继承了马克思的意识形态观点,曼海姆和麦克里兰把培根论述的属于感性表象层面的四偶像说看作意识形态理论的先驱,③ 葛兰西论述了日常生活层面自发的意识形态现象,④ 伊格尔顿把布迪厄论述的惯习、信念等实践感看作是对意识形态的论述,⑤ 这些思想观点都表达了对感性意识形态的承认与理解。

面对网络交流的意识形态研究,如果超越把意识形态仅仅归结为理论体系的限制,而像马克思及其一些后继者那样承认感性意识形态,那么一定能在网络交流中发现十分丰富的意识形态现象。 实际上,马克思和很多论及意识形态的思想理论家,都是把意识形态看作一些稳定地支配人们思维和行为的价值原则,是人们信以为真、不再质疑、照此去做的思想信念。 思想信念可以通过理论体系作出系统阐述,但在日常生活中,广大社会成员的思想信念更多地是通过喜闻乐见与厌倦反感、意愿追随与成见抵制等感性意识活动表现出来的。 在网络交流中,很难见到审慎的概念界定、严密的逻辑推论,尤其见不到长篇大论的理论体系,但在网民那些生动而简短、具体而明确的微信、微博和短信中,能够清楚地发现很多具有稳定性和普遍性的价值评价和理想信念,并且,这些价值信念不再被质疑地规定着网民的思维和行为,而这些就是笔者所论的感性意识形态现象。

说网络交流中有感性意识形态,可能会受到质疑,但说网络交流中包含了价值评价和理想信念,则很容易得到认同。 其实,意识形态的实质与核心就是价值评价或理想信念,当价值评价或理想信念变得相对稳定并能不受怀疑地照此去做时,也就转变成了意识形态。 空前活跃的网络交流,每日每时传递着难以统计的海量信息,虽然其中也有一些对具体事实的客观描述,但最引人注目、交流频次最高、传递幅度最广的还是那些表达了网民对公平正义的呼唤、对美丑善恶的评价、对意愿要求的张扬。 在温州动车事故的网络问责、 ⑥ 归真堂事件的网络追问、⑦ 周口平坟事件的网络围观 ⑧ 等网络群体事件中,千百万网民发出的海量微博、微信,表达了人们发自内心的真实而强烈的价值要求。

在各种网络群体事件以及平时的网络信息交流中,网民们表达的价值要求通常直接指向具体人物或具体事件,在字数简短、传递快捷的网络交流中,来不及也没必要去概念界定和逻辑推论,大部分是与具体事物直接对应的感性表达。在几十个字或几句话的表达中,赞扬与嘲讽、调侃与抨击、传闻与段子,有时仅是一束鲜花、一个笑脸,但其中的感觉、知觉和表象都清晰可见,并且在这些具体、直接和形象的感性表达中,价值评价毫不遮掩地呈现出来。 虽然这些网络表达的具体内容和目标指向是丰富多彩、 千变万化的,但从中可以发现一些稳定的价值评价和理想信念,而发现了这些也就接触到了感性意识形态。

二、感性意识形态的生成与地位

时至今日,面对空前活跃的网络交流,人们都承认这是一个思想表达和信息交流展开的空间最广阔、表达的思想最复杂的领域,其中也一定包含着意识形态问题。 但当追究网络交流中的意识形态问题时,却难以发现其表现形式和演化踪迹,其中主要原因就是把意识形态仅仅归结为系统化理论化的思想体系的局限。 正如海德格尔、伽达默尔和福柯等人论述的那样,人们的知识结构规定着人们的观察视野、评价原则和选择偏好,对意识形态现象的观察与思考更是如此。

把意识形态归结为系统化、理论化的思想体系,已经成为大部分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者和思想政治工作者的概念共识甚至思维定势。 长期以来, 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和思想政治工作中,一旦提及意识形态问题,人们首先想到的是主流意识形态或官方意识形态,毋庸置疑,这个层次的意识形态都是作为理论体系存在的;其次,人们还会注意非主流意识形态或民间意识形态,而它们通常是在各种学术思潮和社会思潮中被发现,而主要关注的是其中的思想理论。 虽然对意识形态的理论化关注是必要的,但仅此而已一定是片面的。 如前所述,系统化和理论化的思想体系肯定是意识形态的重要构成,但不是意识形态的全部。 意识形态更丰富的展开内容和表现形式,是尚未上升到理论体系的感性意识形态,理论意识形态和感性意识形态的关系,就像岛屿和包围它们的汪洋大海之间的关系一样。

在论述作为思想理论的意识形态时,恩格斯曾称之为悬浮在社会上空的思想观念,“更高的即更远离物质经济基础的意识形态,采取了哲学和宗教的形式。 在这里,观念同自己物质存在条件的联系,愈来愈混乱,越来越被一些中间环节弄模糊了。” ⑨ 作为思想理论的意识形态之所以高高在上地远离物质生活,不仅因为某些理论体系是思想家脱离实际的作品,而且还因为理论体系都是在概念思维基础上形成的,而概念思维的基本特点是抽象,是把那些被认为是非本质的因素舍弃之后而进行的具有普遍意义的概括。 这种被认为是从具体上升到一般的理论升华,不可避免地同物质生活特别是同日常生活发生间接性甚至是分离性的关系,变成高悬于生活世界之上的概念体系。

与作为理论体系的意识形态不同,在网络交流中表现出来的感性意识形态,通常是没有经过严密的概念思维而形成的价值评价或理想信念,是在片断的语句、 生动的比喻甚或一个表情、一张笑脸或一张图片中表达出来的,但它们也是可以稳定地规定思维和影响行为的价值信念。 这些没有进入概念系统的感性意识形态,直接同日常生活融为一体。 它们是人们根据在日常生活世界亲身感受和具体体验而形成的知觉和表象,没有间接性和抽象性,但却有普遍性。 虽然个别的表达具有特殊的内容和形式,但是其中表现出来源于生活世界的价值评价和理想信念却有共同性,并因此而具有普遍性。

在传统社会,人们在特定场所开展的对话交流和书信往来,虽然其中也可能表达了某些价值评价和理想信念,并且也可能包含具有稳定性和普遍性的感性意识形态,但很难被发现,也很难传播开来。 因为特定场所中的价值观念和理想信念,受地理边界和时空环境的限制,不仅其内容具有较强的特殊性, 而且也很难形成广泛传播,因此其中即便存在具有稳定性和普遍性的感性意识形态,也未必会清楚地表现出来。 正因如此,在工业社会和农业社会能够被明确认识和广泛传播的意识形态,主要是印刷在报刊书籍中的思想家、理论家的作品,而基层社会成员在田间地头、车间班组或街头巷尾表达出来的价值信念则被视为只言片语的意见或想象。

在网络社会,民间的感性意识形态获得了灵活的表达形式和快捷的传播途径,而正是这些变化可以使其在迅速传递和广泛连接中清晰呈现出来。 在微信、微博和短信等网络交流中,价值评价和理想信念在简短、生动和形象的表达中表现出了明显的间断性、跳跃性、缩略性、零散性,并由此而显示出碎片性。 然而,网络交流的碎片性是在个别的网络表达中表现出来的,而当人们面对往来如梭、 川流不息的网络交流的连续过程时,个别网络表达的碎片之间就呈现了清晰的联系,间断性、跳跃性和零散性在快捷的网络交流中连接和汇集了起来。 在网络交流的整体画面中,哪怕是画面的一个局部,感性意识形态的稳定性和普遍性都可以在动态传递中表现出来。

感性意识形态并非起源于网络社会, 但只有在网络社会它才获得了广阔的展现空间、 有效的传播途径和强大的社会权力。 像理性意识形态一样,感性意识形态的实质也是评价和要求,而在网络交流中的具体表现则是认同。 正如卡斯特所论,网络社会的核心是社会认同, 但不是传统社会学中所谓的自我认同、归属认同,而是对社会的评价与要求, 是由个体发出但能在广阔的网络空间中汇集的群体认同,是真正意义的能动的社会认同。“认同所组织起来的是意义,而角色组织起来的是功能( function )。 我把意义定义为社会行动者对自身目的的象征性认可( identification )……对于大多数行动者来说,网络社会中的意义是围绕一种跨越时间和空间而自我维系的原初认同而建构起来的,而这种原初认同, 是构造了他者的认同。” ⑩

具体的网络认同不能称之为意识形态,但网络意识形态可以通过网络认同生动而有力地表现出来。 网络认同是网络社会的崭新力量,而力量就是权力,当感性意识形态同网络认同结合起来之后, 感性意识形态焕发了强大的权力作用,社会权力结构由此也发生了深刻变化。 笔者曾经论及,农业社会和工业社会的权力主要是实体机构掌握的权力,其根本上体现的是物质力量。 而网络社会的权力结构则反生了深刻变化,一种来自民间,在百姓的言谈表达和话语交流中显示的社会认同,经由网络传递而串联成强大的信息力量,亦即网络舆论权力。 数以万计甚至百万计的微信、微博和短信,瞬间汇集而成地表达了百姓心声的网络舆论,显示了民心、民意,呈现了鲜明的价值评价和思想信念,是任何实体权力都不可藐视的信息权力。

并且,更为重要的是,网络信息权力以及感性意识形态的权力,是同亿万社会成员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社会权力,是可以直接支配基层社会成员开展社会行动的权力,在近年不断爆发的网络群体事件中,网络信息权力直接支配社会成员开展社会行动的作用已经充分显现。 理论化的意识形态也可以支配人们的社会行动,但要转变其抽象性和间接性以及悬浮在上空的状态,要通过艰苦的思想政治工作“灌输”到基层百姓的头脑中去。 网络交流中的感性意识形态缺少这个克服间接性的环节,它直接存在于亿万群众的头脑中,并同群众的身体行动融为一体。

近几年,很多学者对网络动员的快速性和广泛性作了考察论述,纷纷指出意见领袖在网络动员中的发起、引领和推动作用。 刘秀秀在一篇关于网络动员的论文中指出:“对于‘共意性’的网络动员来讲,……其动员模式可以概括为:意见领 袖 发 起——网 络 迅 速 传 播——引 领 国 家 行动——寻求国家与社会合作。 ”(11)意见领袖有如此有效的动员能力,首先在于他开展的动员是感性形式的动员,而不是用一些大道理开展的理性宣传;并且正是这种感性动员形式可以同百姓头脑中的价值评价和理想信念形成汇合,以致发生直接支配人们实践行动的感性意识形态效应。 因此,在我看来,网络动员通常是感性动员,是利用感性目标、感性主张同亿万网民的感性意识形态形成汇合的社会动员。

三、感性意识形态的识别与沟通

但凡系统阐明了某种价值原则和理想信念的思想理论,都属于理论意识形态,因此,理论意识形态的表现形式比较明确,也不难识别。 与理论意识形态不同,感性意识形态的表现形式不是很明确,因此也难以识别。 一般说来,感性意识形态是通过知觉与表象而呈现出来的价值评价和理想信念,但并非所有的通过知觉和表象表现出来的价值评价和理想信念都是感性意识形态,一定是那些具有稳定性、人们不再质疑其正确性并能直接支配人们行为的价值评价与理想信念才是感性意识形态。 进一步说,有些价值信念是可以不断变化的, 而有些价值信念则是相对稳定的,前者不属于意识形态,只有后者才属于意识形态。

表现为理论体系的意识形态, 一经阐述出来,特别是印刷在报刊书籍之中,就具有了明显的稳定性。 而感性意识形态的稳定性需要广泛的观察才能发现,因为在感性意识层面上,虽然知觉和表象同感觉相比具有一定程度的稳定性,但相对于理论体系而言,知觉和表象的变动性也是较大的。 特别是知觉和表象都是直接反映具体事物的感性形象的,而感性形象无论是其实际存在还是在人们头脑中的反映, 同理论体系相比,都会因其生动性、 具体性和形象性而呈现为易变性。 虽然知觉和表象本身不是感性意识形态,其中表现出来的价值信念才是感性意识形态,前者是后者的表现形式,但形式的灵活性也一定会导致内容表现的不确定性。 一本著作或一篇文章就能阐明某种理论意识形态,而一个知觉或一个表象却不能表明其中的价值信念已经是感性意识形态。 只有对那些表达着价值信念的知觉和表象做出大量的观察,才能在其中发现具有稳定性和普遍性的感性意识形态。 互联网和新媒体不仅为感性意识形态的生成提供了条件,也为在海量的微信、微博和短信中发现感性意识形态提供了便利。 特别是在某些网络群体事件之中,例如在郭美美网络炫富、(12)表哥杨达才的网络搜索、 (13)黄浦江漂猪事件的网络围观(14)等网络事件中, 数以百万甚至千万计的微信、微博和短信,表达出明显的 “为富不仁”、“为官腐败”、“为商奸诈”、“仇官恨富”、“社会不公”等稳定而普遍的价值信念,亦即感性意识形态。

清楚而及时地识别感性意识形态十分重要。感性意识形态就是广大社会成员稳定而持续的价值评价和理想信念,也就是所谓民心的核心内容。 “得民心者得天下”,说的并不是统治者要完全迎合百姓的心理意愿,而是要尊重和顺应那些在社会成员中已经形成稳定性和普遍性的价值评价和理想信念。 在相对封闭的传统社会,统治者想了解基层百姓的价值信念具有一定的难度,微服私访就是统治者试图克服与被统治者的间隔而了解民情、 民意特别是价值信念的一种努力。 在网络社会,铺天盖地的微信、微博或短信,无间断地表达着亿万百姓的心理意愿,在广泛流传和不断复制的网络信息中,可以清楚地识别传递在基层社会的感性意识形态。

对于感性意识形态,不仅要清楚识别,而且还要有效沟通,尤其要努力实现理论意识形态和感性意识形态之间的沟通。 传统的沟通方式是把理论意识形态灌输到百姓的头脑中去,让百姓能够接受理论的导引并放弃自己感性偏见,进而实现从感性到理性的升华。 从事思想政治工作的人都知道实现这项任务比较艰难,其中原因固然很多,但无论何种意识形态的理论灌输,普遍存在的困难首先是怎样把抽象的理论观点同形象的感性意识统一起来。 进一步说,首要的困难在于怎样把上升到专拥领域的抽象理论,同处于日常生活领域的具体的感性思维结合起来。

虽然理论意识形态的深刻根基也在日常生活世界之中,但经过理论思维的抽象,生活世界的问题被专业化为不同学科、不同行业或不同领域的主题,特别是那些直接表达着人们生活要求的价值信念,被抽象化到哲学、伦理学、政治法律思想体系中之后,高高在上地同生活世界拉开了难以沟通的距离。 就理论意识形态形成的根基而言,它应当服从生活,当生活世界发生变化之后,它应当作出相应的调整和新的理论概括,以保持自己的思想观念不脱离作为其根基的生活世界。然而,事实常常相反,当意识形态理论同现实生活发生矛盾时,一些理论工作者不去检讨理论和调整理论, 相反却责怪现实生活对理论的背离,其结果只能导致理论与现实的对立甚至冲突。

欲实现理论意识形态同感性意识形态的有效沟通,一个重要的前提是,明确专业化、逻辑化的理论思维同日常生活领域中的感性意识之间的地位关系。 胡塞尔在晚年深刻地批判了专业化的理论思维以其构造的理论世界对生活世界的侵袭与替代:“最为重要的值得重视的世界,是早在伽利略那里就以数学的方式构成的理念存有的世界开始偷偷摸摸地取代了作为唯一实在的,通过知觉实际地被给予的、被经验到并能经验到的世界,即我们的日常生活世界。”(15)也就是说,数学和物理学建立的概念构架或理论体系,实质是专家学者构造出来的观念世界, 而实际存在的、可以被人们真实经历的是日常生活世界。 因此,不应当用概念逻辑体系去遮盖、替代或统治日常生活世界,相反理论思维或理论体系应当立足于日常生活世界。 进一步说,理论意识形态不应始终保持高高在上的态势,而应当主动地把自己的概念体系同日常生活相对照,及时发现那些不仅远离生活世界而且落后于生活世界的思想观点和理论学说,符合实际地作出修正与重建。 在社会生活网络化的新形势下,理论意识形态获得了同日常生活保持密切联系的便捷途径。 理论工作者可以通过网络交流及时发现直接反映日常生活的价值评价和理想信念,不是简单地用既有概念和思想原则去改变那些植根日常生活的感性意识形态,而是以现实生活为根基,在理论与生活的对话中寻求沟通与理解。

实现理论意识形态同感性意识形态的沟通,还应注意沟通的形式问题。 理论意识形态的表现形式是概念、判断、推理,感性意识形态的表现形式是知觉与表象,前者是抽象的,而后者是形象的。 怎样把专家的理论思维同群众的感性思维联系起来,通常的做法是组织群众学习理论。 应当承认,基层群众具有一定程度的学习理论、接受理论的能力,特别是当他们进入自己具有专业性的工作领域时,他们也可能是某个领域的专家学者,或许具有构建该领域思想理论的能力。 问题在于,在专业领域之外,基层群众在日常生活领域之中的思维活动通常是在感性层面展开的,虽然不能同理论毫无关系,但直接支配他们行为的思想意识活动是形象的感性思维,要求感性思维接受理论意识形态一定会遇到很多障碍。

有效的沟通形式应当是,理论意识形态把自己的思想观点转化为生动的感性形象,然后再去同感性意识形态实现沟通。 这种做法体现了理论尊重实践,专家尊重群众,观念反映现实的历史唯物主义原则。 在全国已经有 6.48 亿网民,接近一半的人口参与了网络活动的新形势下,理论意识形态只有改变呆板的面孔,把抽象的概念体系转化为“鲜活的”形象表达,才能同感性意识形态实现广泛的有效沟通。

注释:

① 肖前主编:《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1994 年版,第 371页。

② 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 1995 年版,第 611页。

③④ 大卫·麦克里兰:《意识形态》,孔兆政、蒋龙祥译,吉林人民出版社 2005 年版,第 5页。

⑤ 皮埃尔·布迪厄, 特里·伊格尔顿:《信念与普通生活:一次访谈录》,见斯拉沃热·齐泽克等《图绘意识形态》,方杰译,南京大学出版社 2002 年版,第 351页。

⑥ 刘 少 杰 主 编 : 《 中 国 网 络 社 会 研 究 报 告 2011-2012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3 年版,第 66-91页。

⑦ 刘 少 杰 主 编 : 《 中 国 网 络 社 会 研 究 报 告 2011-2012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3 年版,第 23-43页。

⑧ 刘少杰主编:《中国网络社会研究报告 2014 》,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4 年版,第 149-173页。

⑨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 1975 年版,第 249页。

⑩ 曼纽尔·卡斯特:《认同的力量》,曹荣湘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6 年版,第 6页。

11)刘秀秀:《网络动员:“免费午餐”动员中的国家与社会》, 载于刘少杰主编:《中国网络社会研究报告 2011-2012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3 年版,第 154页。

12)刘 少 杰 主 编 : 《 中 国 网 络 社 会 研 究 报 告 2011-2012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3 年版,第 44-65页。

13)刘 少 杰 主 编 : 《 中 国 网 络 社 会 研 究 报 告 2011-2012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3 年版,第 159-177页。

14)刘少杰主编:《中国网络社会研究报告 2014 》,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4 年版,第 201-219页。

15)胡塞尔:《欧洲科学危机和超验现象学》,张庆熊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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