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下聚会:一种新型的集体行动*
——以曲阜的民间祭孔为例
郑州大学公共管理学院 韩恒
发表于《青年研究》2008年第8期
【内容摘要】本文以曲阜的民间祭孔为例探讨了网下聚会的达成机制。文章指出,网下聚会是基于网络虚拟交往而达成的集体行动,是一种新型的集体行动类型。与传统的集体行动相比,在动员机制方面,网下聚会是基于互联网动员而达成的集体行动;在运动性质方面,网下聚会是基于认同而达成的集体行动,具有非对抗性的特征。文章也指出了网下聚会与“网络事件”的不同。
【关键词】网下聚会,集体行动,虚拟社区
一、问题的提出
乙酉年(2005年)农历三月九日上午九时,十多位来自祖国各地的新儒家学子步入圣庙正门——棂星门,开启了当代中国大陆第一次由真正意义的儒家学子自主举行的祭祀先师孔子的圣礼。十一时左右,参加祭祀的同道在圣时门前聚齐,由年长学兄引领经过碧水桥、弘道门、大中门、同文门,绕经奎文阁,穿过大成门来到杏坛之前。当同道们登上丹墀之上仰望先师圣容之时,无不肃然崇慕,心华振奋,百年愁绪一时散若飞烟。同道们按长幼之序单独依明代大礼四拜于圣像之前,崇肃之情充溢于宏伟殿宇。时至正午,祭祀先师的释奠礼正式举行。在大成殿前丹墀上依序进行了迎神,读祝,初献、亚献、三献……送神,一整套明代规制的释奠礼。
下午二时,同道们分乘三辆车前往圣林拜祭先师圣墓。在圣墓旁同道们席地而坐,温读祭文,演示新礼,大家在祭文誓言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下午三时,当代新儒学子祭祀先师释奠新礼正式举行,由炎平主持,赵宗来学兄宣读祭文,行一拜五叩礼,庄重新颖,简明而祥和。
新礼用五拜,象天地君亲师之尊数。礼成后复手抚圣土庄严明誓,告慰先师:立志继承华夏传统,为复兴华夏文明而奋斗。礼仪的最后一项是迎取圣土,由儒士中最年长与最年幼的同道共同迎取,象征儒家文化依承天地,传扬不息。1
2005年4月17日上午,来自天津、河北的石家庄和行唐、江苏连云港、浙江温州、山东的济南和曲阜等地的十几位网友,身穿汉服,聚集在曲阜孔庙,饯行明代释奠礼,集体祭祀先师孔子。下午举行了孔林的墓祭,晚上进行了聚会。在聚会上,同道们畅所欲言,交流心得,一醉方休。尽管大家大都是第一次相见,但却是一见如故,坦诚相谈。2
这是一次祭孔的集体行动,被参与者称之为“已酉春祭”。这是一次从“网上”走到“网下”的集体行动,笔者称之为“网下聚会”。
网下聚会是相对于网上交流而言,是网友们通过BBS、QQ群、MSN、email群等形式进行讨论、交流、沟通,建构认同,并就集体行动的方案达成一致,进而从网上走到网下、从虚拟走向现实的行为。网下聚会不是个人行为,而是集体行动。网下聚会不是传统的集体行动,而是基于认同的新型集体行动。本文的主要内容是借助于曲阜民间祭孔这一案例,分析网下聚会这一新型的集体行动,探讨网下聚会的达成机制,并与的传统集体行动进行比较。
为了考察曲阜民间祭孔的达成过程,调查组参与了4次民间祭孔的活动,观察了民间祭孔的整个过程。在调查过程中,调查组对祭孔的主要参与者进行了深入访谈,对一般的参与者进行了简要的随机访谈。在访谈中,调查组询问了参与者的简要经历、参与祭孔的大致历程、与其他参与者的交往过程以及参与的诉求等。同时,笔者查阅了曲阜民间祭孔的网络平台——华夏复兴网,查看了与祭孔相关的所有帖子。3
二、相关研究
(一)关于虚拟社区的研究
网下聚会是基于网上虚拟社区中的交流而达成的集体行为,是从网上走到网下、从虚拟走向现实的集体行动。关于网上虚拟社区的研究已有很多。比如,关于虚拟社区属性辨析的研究(童星、罗军,2001;刘瑛、杨伯溆,2003;郑中玉、何明升,2004),关于虚拟社区中人际互动的研究(陈青芳等,2001;白淑英、何明升,2003;黄佩,2005;刘华芹,2005;张瑜,2007);关于虚拟社区交往中规则服从的研究(郭茂灿,2004);关于虚拟社区成员分类的研究(毛波、尤雯雯,2006);通过帖子文本透视网友价值观的研究(郭良,2002;宋豫等,2004),对虚拟群体特征的研究(彭小川、毛晓丹,2004;宫辉、徐渝,2006),等等。
总体来看,已有的研究大都是对虚拟社区本身以及虚拟社区内人际交往、虚拟社区内群体特征的研究,这些研究对于认识网上虚拟社区具有重要意义。也有学者提到了网上虚拟生活对网友现实生活的影响(陈立辉,1998;刘华芹,2005;张春生,2006),但关于网上与网下的互动、虚拟生活与现实生活之间的相互影响,特别是关于人们怎么“从网下走到网上”、“从网上走到网下”的内在机制,仍缺乏深入的实证研究。
另外,从研究方法上来讲,已有的研究更多的是通过虚拟社区的“田野观察”(即从虚拟社区中收集文本、参与虚拟社区的讨论、对虚拟身份进行访谈等)收集资料,相对来讲缺乏对现实生活中的网友进行直接访谈。
(二)关于互联网与集体行动关系的研究
网下聚会是基于互联网而达成的集体行为。关于互联网与集体行动的关系,一些学者进行了有益的探讨。有的学者强调互联网作为信息传播的新型媒介对集体行动的便利作用。比如,在分析墨西哥萨帕塔组织的游击运动和反全球化的运动时,一些研究者指出了抗议者充分利用互联网把信息和要求传播到世界各处,争取全球范围内的支持网络(Cleaver,1998;Norris,2002;卡斯特,2006;Johnston and Laxer,2003;Redden,2001)。人们可以“通过电子邮件、电话、传真等进行信息交换”,“互联网极大地加快了信息交流的速度,降低信息交流的成本”,“互联网和其他技术,比如移动电话和数码录像等,使人们能够克服空间、时间、身份以及意识形态的限制”,所有这一切都增加了全球范围内的联合行动(Bennett,2003)。互联网具有成本低、沟通效果强的特征,“相对于电影、广播与电视,网际网路(互联网——笔者注)的特点在于即时性、去中心化的分布及多向沟通的可能性。……一方面,由于网路所构成的虚拟世界成为我们生活的中心,许多新兴的抗议运动即是围绕在网路上所发生的事”,“另一方面也由于网路的强大沟通作用,越来越多的社会运动动员是通过网路所进行”(何明修,2005:111)。
除了“工具性”的互联网之外,一些研究者还提出了网络公共领域,并把网络作为集体行动的场所。互联网上的论坛已经从一般意义上的“公共空间”延伸到了“集体行动”,“这种论坛不但形成了公共空间,而且其本身已经构成了‘集体行动’,形成了对于当局的相当的政治压力”(吴国光,2003:272-275)。也有学者分析了互联网与市民社会之间的关系,探讨了互联网上的网络事件(Yang,2003a、2003b、2006、2007),认为互联网为大众抗议注入了新的形式和活力,网上抗议(online protest)已经出现(Yang,2003b)。
除了积极功能之外,一些学者也指出了互联网的限度。网络上的集体行动之所以能够形成,原因在于“其所围绕的中心议题,往往在政治上处于当局容忍的边缘,如果议题超出这样的范围,……,这样的空间就完全不可能存在了”(吴国光,2003:275-276)。互联网是多人互动所形成的虚拟空间,这种虚拟空间中建立的关系和认同感往往缺乏坚实的基础,“一个纯粹在虚拟空间中发动的网上社会运动往往效果十分有限,大多数社会运动,特别是那些大规模社会运动的动员离不开传统意义上的组织、社会网络和空间环境,而互联网在这样的动员中所起的可能只是一个辅助作用”(赵鼎新,2006:273)。因为“网路所提供的是一种弱联系”,“只凭网路本身,是无法产生强联系所具有的信任作用”,“因此,在网络上抗议某件与网路有关的事件,……可能是很轻而易举的事。但是要使得这些网友在真实空间集会,共同参与一项攸关真实世界议题的抗争行动,奥尔森所指出的集体行动困境仍是存在的”(何明修,2005:113)。
总之,已有的研究表明,互联网一方面为集体行动提供了便利的交流工具,另一方面也是集体行动开展的活动场所。同时,互联网也有一定的局限性。这些研究给我们带来了有益的启发。但总体而言,关于互联网与集体行动关系的研究才刚刚开始,仍缺乏深入系统的实证分析。4
本文将在已有研究的基础上,以曲阜的民间祭孔为例,深入探讨网下聚会的达成机制:网友们为什么进入虚拟社区?他们在虚拟社区中是怎样互动的?网下集体行动的方案是如何达成的?他们怎样克服了虚拟交往中“弱关系”产生的不信任?网下聚会对网上的交往进一步产生什么样的影响?通过回答这些问题,本文将详细描述网下聚会的达成机制,并在此基础上探讨互联网与集体行动的关系。
三、网下聚会的达成
(一)进入网络
参与曲阜祭孔的个体在上网之前,相互之间并不认识,他们是散落在各地“孤独者”。这一点在曲阜民间祭孔的核心参与者身上都有明显的体现。5
炎平:曲阜民间祭孔的发起人和重要参与者,担任华夏复兴论坛的超级版主。初中时就开始阅读儒家经典,并确立了自己的儒学信仰,之后对儒学的信仰一步步强化。但由于在自己的周围生活中找不到儒学的知音,所以炎平常用“孤独”形容当时的生活。2001年前后,炎平开始上网。希望通过上网与同道交流,以摆脱自己孤独的处境,当时的网名是“洙泗孤泅”。这一网名本身就表明了自己的孤独心境。他上过搜狐的国学网站,后来通过链接找到了“儒学新教化论坛”及其他一些网站。通过“儒学新教化论坛”结识了陈明、王达三,黄玉顺、大中华民邦、韩星、理道基等网友,同时也知道了蒋庆、康晓光等倡导儒学的知名学者。儒学新教化论坛后来发展为“儒学联合论坛”,炎平就跟着来到了儒学联合论坛,通过论坛上的链接,炎平又来到了“华夏复兴论坛”。在华夏复兴论坛,炎平结识了信而好古、云尘子、再兴国学、吴飞、易纬、曾德刚等网友。通过网络,炎平发现很多论坛、网站在宣传儒学,并且在论坛上结识了很多同道,所以炎平觉得自己不再孤独,后来他把自己 “洙泗孤泅”的网名改变为“洙泗新声”,以此表达自己心境的改变。
信而好古:高中期间,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书店里看到了《道德经》,于是对传统文化产生了兴趣,后来又阅读了《四书五经》、《白话史记》、《左传选译》等书。对传统文化有了一定的了解之后,好古确立了自己的人生理想,致力于复兴儒学。四年的大学生活中,好古在复兴儒学方面并没有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时常感到孤独。2001年好古开始上网,主要目的是通过网络查找一些资料,“自己主要搜索一些儒学、儒教方面的信息”。一个偶然的机会,好古进入了“儒学新教化论坛”。在该论坛,好古发布的第一个帖子是“寻访道友”(2002年2月17日)。内容是:“在下心仪儒学以逾十年。惜无明师指点,亦无道友切磋,以至于孤陋寡闻,无从进学。今偶遇此论坛,激动万分。诚愿鸿儒大德不弃不才之愚顽,仁人志士不轻不才之粗浅,垂教于予。或有知何方有闻道之大儒,亦请不吝告之。不胜感激。或有好儒之志同道合者,不才诚愿结为金兰之好。”上网期间,好古先后参与过“华网文盟”上的“国学问答”论坛、“大汉民族论坛”、“古国网”、“汉网”等一些论坛。2004年,好古创办了自己的网站“华夏复兴论坛”,论坛以“弘扬儒学、光大礼教、复兴华夏文明”为主旨。
云尘子:“我与好古先生的相识,纯粹是一种偶然。在西元2004年1月4日那天,偶然在网上漫游,忽然发现有个‘华夏复兴论坛’,感觉这个名称非常大器,正合我意,论坛的宗旨标明了‘弘扬儒学,复兴华夏文化’,更合我意,于是非常喜欢地登录上去。后来才知道,这个论坛就是1月3日开始建立,4号开始公开的。我第一次在上面发了一篇以前写的关于儒学的论文,接着就收到好古先生的短信,邀请我当版主,我连帖子都没有发过,当然没有做版主的经验,推辞了一番,结果还是答应了。既然担任版主,就不能不负责任,所以就接连发了几篇文章,5日我就被提升为超级版主,又过了几天,就成了管理员。”“好古先生曾经与我约定过:我们不做梁山上的王伦,这个论坛是各位注册会员共同的家园,将来遇到德高望重的贤者,我们都可以让贤。从此,我感受到了他身上那种凛然正气和宽大的胸襟。要知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我只知道他在江苏某所高校任教,他对我的情况也不是很熟悉。”从云尘子的叙述可以看出,在进入华夏复兴论坛之前,他与祭孔中的参与者并不相识,与祭孔中的参与者相知、相交,是在管理论坛的过程中发生的。
吴飞(网名“ufe3”):在网络上被称为“经师”,擅长传统礼仪,曲阜的几次民间祭孔仪式,都是由吴飞经过考证后设立的。吴飞高中时开始接触传统文化,“先看四书”,“读的《论语》,感觉特别好,从一开始我就是倾向儒家”,“我信儒是从高二读四书就开始了”。2003年上了汉网,在汉网上认识了信而好古。后来信而好古创办华夏复兴论坛时,吴飞是最早的一批论坛成员。在华夏复兴论坛上,吴飞认识了炎平,“我和炎平是在华夏复兴论坛上认识的”,“和云尘子也是在网上认识的”,“跟好古第一次见面是在济南,因为他是肥城人,他回老家,我和云尘子都在济南,然后我们就见面了”,“大家觉得(在网上)仰慕已久,应该见见面”。
炎平、信而好古、云尘子、吴飞被论坛网友誉为“华夏复兴论坛四大儒”,他们是曲阜民间祭孔中最重要的参与者。从他们参与复兴儒学的经历来看,在进入互联网之前,尽管各自都有儒家情怀,但是他们散落在各地,互不相识。互联网的兴起打破了地域的限制,使得他们能够在网上相识、相知,并最终形成网上虚拟社区。华夏复兴论坛的创办者信而好古在接受笔者访谈时表示,6在论坛的所有版主和超级版主(将近30位)中,在2005年的乙酉春祭之前,他只与吴飞和云尘子于2005年的春节在济南见过一面(此时距离论坛创办已经一年多时间),与其他的论坛管理人员都没见过面,“主要是通过帖子交流”。
由此可见,互联网的出现为散落在各地的儒家学子从网下走到网上,建立儒学共同体提供了可能。
(二)实施行动
在华夏复兴论坛成立后不久(2004年1月21日),一位网友就在网上发布帖子,公布了一个“网上祭孔”的链接,号召大家在网上祭祀“大成至圣文宣王”。7当时有6位网友进行了跟贴,帖子的浏览量达100多次。2004年2月5日,乙酉春祭的重要参与者吴飞在华夏复兴论坛上发布主题贴,专门讨论祭孔的服饰与仪式。这一帖子引起了网友的广泛讨论,跟贴达24个,帖子的浏览次数达到290多次。8在跟贴中,有网友建议搞一次身穿汉服的小型祭孔。2004年的9月28日,是孔子2555年诞辰纪念日。围绕祭孔,网友们展开了一系列的讨论。9月6日,吴飞在网上发表帖子,讨论“兴儒书院”的近期打算,9其中列出的打算之一就是汉服祭孔。在之后的9月8日和9月14日,吴飞又在论坛上发布了主题贴,讨论祭孔的具体仪式程序。10上述网上发布的帖子表明,一些网友已初步形成了祭祀孔子的集体认同。
2005年3月4日,吴飞在华夏复兴论坛上发表帖子“仲春释奠的讨论”,提议在当年的上丁日或下丁日举行祭祀活动,希望大家讨论具体的时间和地点。11帖子发出之后,炎平、云尘子、易纬等网友做出了积极的回应。最后通过网上讨论,吴飞、炎平、云尘子、易纬等人决定在济南举行一次小型的释菜礼。122005年3月13日,吴飞、炎平、云尘子、易纬、坐忘于斯等网友在济南南郊的一处文昌阁遗址上,举行了祭祀孔子的释菜礼。在这次集体祭祀中,参与者身穿汉服(衣服由吴飞裁做),采取明代的礼制(礼仪由吴飞根据文献整理)行礼祭祀孔子。济南释菜礼的成功举行,标志着民间儒家学子开始从“网上走到网下”,即把网络上的集体认同,转变为现实中的集体行动。
在济南举行释菜礼的同时,参与者决定,当年的4月中旬要在曲阜举行正式的春祭。2005年的3月18日,炎平在网站上发出公告:民间儒家学子决定4月在曲阜聚会,举行祭祀先师孔子的释奠礼。13后来,通过网上聊天、发贴的方式确定了春祭的具体时间(4月17日),并且对祭祀活动做了分工:炎平负责制定活动的程序、墓祭的礼仪,并在曲阜准备相关的祭祀用品;吴飞负责考证、设计庙祭释奠礼的仪式,云尘子负责撰写祭文等。4月9日,吴飞在网上发布了“祭奠礼仪须知及仪程讨论稿”,同时发布信息,请求炎平准备相关的祭祀用品;4月14日,炎平在网上发出建议,建议“在杏坛前面畅谈一下自己的理想或治学理路”,建议各位参与者在洙水岸边领读并讲解一段经文;同一天,云尘子在网上发布了撰写的祭文,并请大家讨论;4月15日,炎平在论坛上公布了祭祀当天的活动安排。4月17日上午,来自天津、河北的石家庄和行唐、江苏连云港、浙江温州、山东的济南和曲阜等地的十几位网友,身穿汉服,聚集在曲阜孔庙,饯行明代释奠礼,集体祭祀先师孔子。这就是民间儒家学子第一次在曲阜举行的祭孔活动——乙酉春祭。
乙酉春祭之后,参与者就决定把曲阜的祭孔活动制度化,每年春、秋时节分别在曲阜举行春祭和秋祭活动。组织方式与乙酉春祭相同:首先在网上发布帖子讨论,就祭祀相关问题达成一致,并把最终的祭祀方案在网上公布,网友们按照祭祀方案自发前往曲阜参加祭祀活动。就这样,在乙酉春祭之后,民间儒家学子先后在曲阜举行了“乙酉秋祭”、“丙戌春祭”、“丙戌秋祭”、“丁亥春祭”、“丁亥秋祭”等活动。
从曲阜民间祭孔的实践可以看出,借助于互联网,散落在各地的民间儒家学子不仅走到了一起,建立了联系,而且在网络上建立了祭孔的认同,并就祭祀的方案达成了一致,从网上走到网下,成功地实施了祭祀孔子的网下行动。
(三)重返网上
曲阜的民间祭孔举行之后,参与者把祭祀的相关照片、信息及时发布到网上。比如乙酉秋祭之后,仅在华夏复兴论坛上就发布了一系列的帖子。2005年10月5日,炎平在论坛上发布了“乙酉秋祭先师释奠礼及洙泗会讲圆满闭幕”,跟贴达50多个,在主题贴和跟贴中粘贴照片79张,浏览次数达1500多次。14云尘子在网上发布了“乙酉秋民间学子圣城释奠礼纪事”的主题贴,主题贴及跟贴长达121个,其中还配发了大量照片,浏览次数达4500多次。15另外网友“心兰”发布了“乙酉秋全国民间儒者祭孔活动与圣城会讲(图片)报道”、网友“米湾”发布了蒋庆先生致乙酉秋祭及会讲的函、网友“信而好古述而不作”发布了“乙酉秋全国民间儒者祭孔活动(渤海琴社图片版)报道”、吴飞发布了“乙酉秋祭冠服裁剪圖示”等。再如,丙戌春祭之后,炎平在论坛上发布了“丙戌春民间儒士祭拜先师释奠礼图片”,跟贴达45个,粘贴照片37张,浏览次数达1600多次。同时一些网友还给出了相关照片的链接,其中有列队进入城门的照片7张,进入孔庙的照片7张,圣庙行礼的照片13张,初献礼图片12张,亚献、终献图片11张,饮福、送神照片10张,礼成合影8张,墓祭礼照片5张等。这些帖子及照片在华夏复兴论坛上引起了很大反响,有的表示敬意,有的发出感慨,有的表明了下次愿意参与的决心。
曲阜民间祭孔的消息并没有局限在华夏复兴论坛之内,一些网友还把相关的信息发布到其他各大论坛之上,相关儒学网站也对曲阜民间祭孔的信息进行了积极转载。比如,云尘子的“乙酉秋民间学子圣城释奠礼纪事”一文,就曾多次在一些论坛上转载。把“乙酉秋民间学子圣城释奠礼纪事”作为关键词输入百度进行搜索,能搜到网页926个。
参与祭祀的网友把有关祭孔的信息、图片放到网上,目的是为了扩大民间祭孔的影响力,号召更多的人参加祭祀。对于民间祭孔的参与者来说,当他们浏览到这些图片、信息时,能够再现集体祭孔的情境,进而强化祭孔的集体认同,为继续参加祭孔提供了内在动力。对于那些未参加民间祭孔、同时对儒学怀有敬意和同情的网友来说,当他们浏览到这些图片时,会增加他们对儒学的信念,并且有可能登陆华夏复兴论坛参与交流讨论,并加入到祭孔的行动中来。
因此,网友把网下祭孔的照片、信息重新放到网上并到处转载,已经不仅仅是把互联网当作一种交流的工具,而且把互联网作为弘扬儒学的一个阵地。在一定意义上,网友们的这一行动可以看作是网下聚会在互联网上的延续,互联网已经成为集体行动的新场地。
(四)网络局限的克服
互联网不仅使散落在各地的儒家学子走到了一起,而且建立了归属,达成了网下聚会的方案,并成功地实施了集体祭孔。当然,网下聚会之所以能够成功开展,不仅与网上建构的认同有关,网下的互动也起到了一定的辅助作用。当儒家学子在网上虚拟空间进行交流的同时,他们在网下也进行了一定的互动,比如通过电话、手机短信进行联络,通过拜访相互交流等。
2004年11月,康晓光、王达三等人前往曲阜,炎平等曲阜网友进行了接待,并一起参加曲阜的活动;
2004年12月,炎平应邀参加在北京举行的《原道》十周年庆典活动,参加这一活动的,除了一些学者之外,大部分是网络上的网友;
2005年春节,信而好古、云尘子、吴飞等华夏复兴论坛的部分网友在济南聚会;
2005年的乙酉春祭之前,吴飞身穿汉服前往河北,与河北(石家庄、行唐等地)的网友进行交流,并为河北的网友带去了祭祀的服装——深衣(汉服);
2005年5月12日,炎平拜访了河北行唐的明德学堂,与河北网友一起参加了网友周天晗的冠礼;
2005年5月22日,山西的柳河东、山东的炎平应邀参加河北省振兴中华传统文化协会成立大会;
2005年5-10月,网友皮介行先后到杭州、徐州、曲阜、济南、石家庄、保定、北京等地拜访网友;
2005年8月,炎平前往北京出差,拜访了康晓光,并在返回的途中拜访了河北保定、石家庄、行唐等地的网友;
……
网下的交流不胜枚举,这里列举的仅仅是祭祀早期网友们相互拜访的一些情况。在拜访时,尽管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但都有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感觉,因为在网上他们“神交已久”。事实上,除了直接拜访之外,网友们还通过电话联系、手机短信交流等方式进行了联络。网下的交往克服了网上交流中的虚拟性特征,克服了互联网对集体行动的消极影响。可以说,正是这些网下的多次交往,强化了网上建立的认同与信任关系,进而保证了网上集体行动方案在现实中的实施。
四、讨论:一种新型的集体行动
本文通过对曲阜民间祭孔的叙述,详细描述了网下聚会的达成过程:首先是“物以类聚”,即散落在各地儒家民间学子通过互联网走到一起,形成虚拟社区;其次是建构认同,即儒家学子通过网上交流形成归属共同体,并就祭孔方案达成一致;第三是走到网下,即网友们根据网上讨论的方案在现实中实施集体行动;第四是网上延续,即参与者把网下聚会的相关信息发到网上,使得网下聚会的效果在网上继续延续。很显然,这是一个“网下-网上”不断互动的过程;是从现实走向虚拟,从虚拟走向现实,然后再回到虚拟的过程,是虚拟与现实不断往复的过程。
曲阜的民间祭孔是一种典型的网下聚会,互联网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动员作用。可以说,正是由于互联网以及网上交流平台的存在,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儒家信仰者才有可能走到一起,持续性地实施集体行动。与传统的集体行动相比,网下聚会是一种新型的集体行动,其与传统集体行动的差异首先表现在动员方式的不同。
西方的社会运动研究表明,组织和“事先存在”的关系网络在传统的集体行动中发挥了重要的动员作用(McCarthy and Zald,1977,2002;Khawaja,1995;塔罗,2005:165-186;Cress and Snow,1996,2000;Snow等,1986;Snow等1980;Porta and Diani,2002:128-137;Mcadam,1986;Loveman,1998),也有学者基于中国的学生运动指出了空间环境的重要性(Zhao,1998;Zhao,2002;赵鼎新,2006:243-260)。其实,无论是空间动员机制、关系网络机制,还是组织动员机制,都是特定地理区域内的动员机制,只不过空间机制的动员区域较小,关系网络机制的动员区域居中,组织动员的区域较大而已。但即使是组织动员,也有一定的区域限制,超过了一定的地理区域,其动员效果将会大打折扣。
网下聚会的动员机制与之不同,它的达成不是基于传统的动员机制,而是基于互联网动员。在曲阜的民间祭孔中,参与者进入网络之前并不居于相邻的空间之内,也没有事先存在的关系网络,更不存在社会运动组织,参与者是分散各地、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互联网的出现为这种集体行动的达成提供了可能,网上的BBS论坛、QQ群、电子邮件群等为集体行动的参与者提供了交流的平台,这种动员彻底打破了空间的限制,为跨区域的集体行动提供了可能。
当然,伴随着网上交流的增加以及网下聚会的持续开展,民间祭孔的参与者之间也建立了亲密的“关系网络”,并且这些关系网络在后来的祭孔活动中也发挥了重要的动员作用。但需要指出的是,这种亲密的关系并不是“事先存在”的,而是在网络虚拟的交往中以及网下聚会的活动中构建出来的。没有网上的虚拟交往,网友之间的亲密关系不可能建立,也不可能在网下聚会中发挥动员的作用。
网下聚会不仅在动员方式上与传统的集体行动不同,而且集体行动的性质与传统的集体行动相比也有很大差异。传统的集体行动更多的是“抗争性”行动,尤其强调对国家的抗争。网下聚会与之不同,它更多的是基于认同的集体行动,行动的目的在于自我表达、自娱自乐,而不是对抗国家。在此类集体行动中,行动者首先具有某一认同,比如儒家文化、登山爱好者、同性恋、地域身份(老乡)等。但在自己生活的环境中,他们找不到交往的同类,他们是一个个的“孤独者”。互联网的兴起为他们寻找同道提供了可能,这些散落在各地的“孤独者”在网上聚积在一起,建立网上虚拟社区,在虚拟社区中相互交流,建构认同。遇到“知音”的同道,并不满足于网上虚拟中的交往,他们还需要在网下开展活动,比如践行儒家义理、组织登山活动、进行同性交往、实施老乡聚会等。于是,他们在网上就集体行动的方案进行讨论,并从网上走到网下,实施集体行动。集体行动实施之后,相关的图片、录像等信息被及时传送到网上的虚拟空间,网上的信息传播进一步强化着参与者的身份认同。
在一定意义上,正是由于这种集体行动的非对抗性,它才能从网上走到网下,才能够持续性地得以开展,而没有受到政府的制止。
需要指出的是,网下聚会不同于当下流行的“网络事件”(Internet activism),比如孙志刚案、李思怡案、“黑砖窑”事件、“文化标志城”事件等。网络事件更多的是一种网上公共领域,是社会民众就焦点事件在网上的讨论。网下聚会不仅是网上的讨论,而且还有网下的行动,是网上讨论与网下行动的互动。网络事件更多的是抗议性的,是对现实的不满,具有抗议政治的特征。而网下聚会更多的是认同性的,是基于身份认同的集体行为。另外,网络事件是临时性的,一个热点事件过去之后,参与者也自觉解散,转入其他的网络事件。因此,网络事件参与者的身份具有更多的匿名性、流动性。与之相比,网下聚会的参与者具有相对的稳定性、确定性。
总之,网下聚会是在新的科技条件下出现的一种新的集体行动。伴随着互联网的进一步发展以及网络的普及,会有越来越多的社会成员参与到这种集体行动之中,这种新型的集体行动对人们的社会生活也将会产生越来越大的影响。
注释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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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辉、徐渝,《高校BBS 信息传递与控制研究》,《山东社会科学》,2006年第7期。
郭良,《强国论坛”·11恐怖袭击后的24小时》,《新闻与传播研究》,2002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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