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论辩：转型期中国城市社区的形态转变
黎熙元 陈福平

　　【作者单位：中山大学港澳珠三角研究中心、中山大学社会学与社会工作系】（摘自《社会学研究》2008年第2期，原文约24000字）

们从居民的个人关系网络、社区参与和社区认同三个角度考察了今天中国城市社区存在的现实状态，可以证实，社区作为一个居民关系结构相对密集的空间或社会单位仍然具有一定的存在现实性，即是说，居民的个人关系结构与具体空间重合的、有一定程度共同参与和认同的社区仍然存在于今天的中国城市中，尽管中国城市正在经历剧烈快速的空间变化、人口流动、制度变革过程，但由于社区原有制度因素的影响，传统社会学意义上的社区仍未消失。
　　然而，上述数据分析也清楚地显示出，传统意义上的社区已经在发生变化。这些变化表现在：（1）居民个人关系网络发生空间上的扩散，逐渐超越所居住的空间范围。（2）邻里关系趋向疏离。在行政社区基础上，由于城市化，个人的社会支持网络将逐渐从社区内转移至社区外，而城市的现代化，则使得个人的工具性社会支持网络逐渐从社区内转移至社区外。（3）显示自然社区存在的社区认同和参与减弱。由于个人情感性社会支持网络逐渐从社区内转移到了社区外，居民对于自身所在社区的认同程度降低。由此可见，由于卷入城市化和现代化的程度不同，今天中国城市中不同类型的社区是有差别的，具有不同的特质。
　　在沃斯和齐美尔的论述中，现代化大都市生产的专业分工和生活方式破坏了家庭和社区的传统纽带，造就了都市人的个人主义；与此同时，个人“只有通过加入由兴趣爱好相似的人结成的群体才能实现自身的完满”。然而，这种对集体活动的参与是基于个体选择的多样性和差异性，与传统社区中“个体淹没于群体之中”完全不同。我们的问卷调查结果也清楚地反映出这一点。从城中村到新商品住宅区，居民对个人兴趣的强调渐次递增，这种变化反映出，随着城市化程度加深，城市居民越来越倾向于认为个人利益与社区的关联性减弱，他们参与社区活动不是必需的，而是可选择的。换句话说，城市居民显示出越来越明显的个人性而非社区性。
　　今天中国的城市无疑正在经历急剧的空间扩张、人口流动、空间重构和制度改革，我们的研究显示，这种社会环境的变化并未把业已形成的社区彻底摧毁，从居民的个人关系网络及其空间分布、居民的社区参与和社区认同三方面衡量，社区作为一个有限的邻里空间在城市基层和居民的认知中仍是一个客观实在。然而，由于卷入城市化的程度不同，即使在相同城市，不同社区的存在形态及居民与社区的关系也是有差别的，显示出空间变化和人口流动越大，社区形态和居民与社区之间关系的变化越大。总的来说，社区变化呈现出以下倾向：居民的关系网络向社区外扩散，家庭和邻里关系不再是社会支持的唯一来源，社区参与个人化，社区认同减弱，社区参与的选择趋向个人化而非集体化。
　　城市社会学关于社区消亡、继存和解放的论辩指出城市化改变了人际关系结构，邻里关系不再重要，而具有特定空间范围的社区也不再重要。本文的分析表明，由于中国城市形成的历史和美国不同，中国城市社区的变化受到很强的国家制度因素影响，因此今天中国城市社区的空间因素仍然重要，邻里关系仍然是城市居民个人关系网络的主要成分和获得社会支持的重要来源之一。
　　城市社区存在的现实性和邻里关系的重要性或多或少可以证明中国城市基层推行社区建设运动的合理性。但是本文认为以下方面更值得注意：（1）老城区与城中村在统计数值上的差异反映，即使在形成历史较长的城区，居民个人关系的网络也存在一定程度的空间扩散。也就是说，随着城市化程度的加深，以邻里关系为基础的传统型社区走向衰落是不可避免的。（2）居民的社区参与趋向个性化、整体参与程度不高及缺乏主动性表明，行政社区作为城市居民共同居住的空间，由于多种城市化及制度改革因素的影响，不一定是居民利益的共同体。（3）不同类型城市社区在结构和特点上都存在较大差距，基层行政管理和社区自治推动过程特别需要注意不同社区的特质。（4）商品住宅区的资料分析显示出居民关系网络向社区外空间扩散和居民社区参与的个人化倾向有某种相关性，暗示扩散程度越高、邻里关系越弱，居民的社区参与越趋向于个体化。传统的社区建设模式立足于假定社区团体和邻里关系是社区团结的基础，但是上述数据分析已经揭示出中国城市邻里社区衰落的必然趋势，那么，以特定地域和特定居住人口为对象来投放公共资源的现行社区建设模式将越来越缺乏效率。社区建设作为自上而下的政治动员，在方式方法上需要更多的智慧和技巧。同时，社区建设作为一种基层社会整合方式的设计应该考虑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让不同社区、由兴趣共同的居民组成的群体在更大程度上分享公共资源，使基层整合真正变成居民自己的事而不仅仅是政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