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写农村调查随笔
贺雪峰 最近几年到农村调查，有感而发写了一些调查随笔。随着调查的增多，越来越感觉到了写随笔的意义。有一次与中心同仁讨论，我认为写调查随笔应上升到战略高度来重视，原因是写随笔有三大好处，一是直舒胸意，不用拐弯抹角，写起来轻松。二是文风直白，读起来容易理解，也读得愉快。三是能够快速反应当代中国乡村正在发生的巨变。在与徐楠讨论随笔的意义时，我开玩笑说目前我们的农村研究也只是随笔水平，而随笔也可以很好地表达我们的所思所想。 2002年我们在《浙江学刊》发表“村治研究的共识与策略”一文，提出村治研究的三大共识，分别是田野的灵感、野性的思维和直白的文风，是希望在村治研究中能够更多直面中国经验，在厚重中国经验的基础上开放性地讨论中国的问题。我们感到，中国农村研究存在着一些弊病，择要有三，一是缺少对中国经验的厚重把握，二是低水平的规范化及与之相关的中国研究缺少主体性，被海外汉学研究牵着鼻子走，形式上规范还限制了对快速变迁农村社会的把握能力。三是缺少厚重经验基础上学术共同体而恰恰是随笔，不仅有助于消除以上弊病，而且十分符合我们关于村治研究的三大共识。 缺少对中国经验的厚重把握，就是经验研究往往不能在经验中得到还原，经验的逻辑轻易被上升到脱离经验的高度，经验成为理论逻辑的婢女。调查随笔的好处是将生动的经验现场展现出来，且不只是展现出来，而且因为随笔写作方便，阅读轻松，而可以大量地展现出现场。大量展现出来的经验现场不仅提供了丰富的经验材料，为经验材料的对照和比较提供了可能，而且可以为其他经验性的调查所验证。 相对于学术论文，随笔在深厚经验方面的好处是，随笔可以就经验而论经验，以经验中感悟到的知识来发表个人的感受，是对个人既有知识的清理。因为是对个人既有知识的清理，随笔就没有义务对已有的相关研究作系统的综述评论，并由此证明自己感悟到的知识是全新的科学知识积累。学术论文则要求对前人已有相关研究作出综述，必须说明自己的发现在知识上或方法上的贡献。因此，学术论文往往是在经验中有所发现和感悟，接下来迅即到书斋清理相关的前人研究。而清理前人研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花极多的时间和极大的功夫。因此有调查一周写作一年的说法。这样一来，学术论文的写作就存在强大的去经验取向，而回到了书斋。随笔则只需要对自己已有知识负责，已有知识是之前的阅读、调查和讨论中形成和积累下来的知识，是活知识。在调查中有所感悟，是因为调查中的发现与自己头脑中的已有知识发生了碰撞。是调查发现的“六经”来注我，并非我注“六经”。这个感悟通过随笔凝结下来，就是一件相对轻松的事情，是对自己既有知识的清理和整理，是激活自己的知识并更新自己的知识和视野的过程。也就是通过经验调查来增加自己知识储备，提高知识能力和丰富经验认识的过程。这个过程中，不需要脱离经验，而只需要在调查的间隙作一些反思性的活动，因为写随笔只是用经验中的感悟来整理个人头脑中的已有知识（当然是已有知识越多越好，所以之前需要有大量的相关阅读及相关调查。已有知识越多，感悟就越多，没有知识的储备又如何会产生感悟呢），是可以盯在经验上，并不因为反思而立即回到书斋，是可以调查一年而只写作一周的获取知识的模式。 这个意义上，随笔不仅有助于表述经验，而且甚至更重要的是不脱离经验，从而可以让经验变得厚重，经验本位起来。 相对于学术论文，随笔不仅可以不脱离经验，而且有助于自己发挥，从而有助于充分地表述经验调查的感悟。在理性知识与感性知识的关系问题上，毛主席说只有感觉到了才能理解，只有理解的才能更深刻地感觉到。这话很对，但我们往往对其理解流于表面。只有感觉到了才能理解。只有在调查中有所发现，甚至是自己的发现，我们才会真正深入地理解相关的理论，因为理论是由概念来组成的，概念是话语的一部分，话语是以人们的共同想象为基础的（范式），而共同想象在缺少共同的厚重经验的时候，就可能变成话语的无限延展，话语不断地自我建构和繁殖，最终，话语本身严重严重脱离了生活，和高度抽象，变得与经验无关，成为了话语游戏的一部分。举例来说，我们可以说一百遍关于梨子味道的话，但你没有尝过梨子，这些话所引发的反应往往就不是梨子味道引发的反应，而是话语自身的建构。如果没有切身的关于中国农村的经验，我们讨论中国农村时，每个讨论者头脑中的中国农村都差异极大，自我建构颇不一样，从而作有效讨论所需前提往往不足，这个时候我们就不得不花费更多时间来讨论讨论的前提，讨论头脑中的前见。理性的感性制约，是做过农村调查并有所感悟的人所容易理解的。若我们都有较多的农村调查，则我们讨论起来就会十分地顺利，就会更能明白各自所讲的意义。当然，若是一群人共同到一个地方调查，然后再讨论，再调查，再讨论，这样的讨论就有一个更加强有力的经验语境，从而可以达到更高的讨论效率。这也是我们不断地组织群体性调查的原因。 感性经验的另一个好处是原生态，是丰富和海量信息，是容易发现经验的意外。经过理性加工了的感性信息，并非原本的真实，而是经过了理性加工者及理性加工者所用方法和概念工具所过滤过的真实。因为对世界的认识总是要有理性的过滤，没有理论，我们甚至根本就看不到任何经验，正如一个人不能提着自己的头发，将自己提离地面一样。但是，经验研究的目标就是要进一步反思理想、推进理论、深化理论。感性经验中那些不能被理论所包容的内容，不能为理论所解释的意外，那些看起来的悖论，只有在原生态的经验中才会留下来，并可能发展成为新的理论，修正或深化我们对经验的认识能力。只有在经验的原生态中，才容易发现理论所不足以解释的“不祥的乌云”，才能发现经验的意外（或意外的经验，超过理论想象的经验），才能有顿悟，才能重新认识和整理自己头脑的知识，并因此可能在理论上有所创新。感性经验的好处正在于其不规则，未被规训，在于其野性和原生态，感性经验中特有的未被仔细整理的丰富信息，正是可以让那些有悟性、保持着对经验充分敏感、同时又有着深厚理论素养的人有所发现和创造的最为丰厚的源泉。（没有深厚的理论素养和知识储备，则顿悟没有意义，因为这样的顿悟早已被他人顿悟过了。只有站在学术前沿思考问题，产生的顿悟才可能具有理论创新的意义。顿悟有两个不同的作用，一是清理了自己的知识，加深了自己对问题的认识，这是个人的修养及素养问题，也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二是因为驹谘跚把兀傥虿怂怂挥械姆⑾郑洞葱虏庞锌赡堋Ｋ晕颐乔康鞯鞑榈那疤崾谴罅康脑亩梁突≈兜幕郏?lt;/font> 随笔在记录经验研究中的顿悟，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顿悟的核心是意识到了一个新的整理知识的角度，并可能以此来重新建构理论，理解经验。但顿悟只是建构理论的开端，且顿悟大多数时候只是重复了前人的顿悟（当然这对个人也很重要），这个时候顿悟还无力发展出系统的理论出来。因此，写作随笔既是将顿悟凝结下来的办法，又是与同行交流，借他人头脑的知识来检验顿悟效力的办法。更重要的是，一旦用随笔将调查中那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但又有了感觉的东西写下来，则这个写下来的东西，就会成为今后所有调查、阅读和讨论中会被时时刻刻关注的问题，这个时候，由顿悟而产生的具体的知识主体性就有了，时时处处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因为有了主体性而可以得到系统的整理和积累。这样，在很短的时间，由顿悟提出的问题即会生长起来，并可能形成一个知识的体系。 当然，社会科学研究包括农村研究，最为重要的是以概念进行推演的理论体系的建立和完善，并在此基础上不断形成对理论的修正，积累更多更深厚也更能解释经验现象的知识体系，形成学术积累，最终不仅能理解和解释经验，而且可以为政策实践提供理论指导。如前所述，今天的中国农村研究存在几个严重的不足，一是对中国本身的经验把握不足，尤其对正在于快速变迁中的庞大而非均衡的中国农村的经验把握不足。对经验把握不足，不仅使得理论脱离经验，在解释经验的能力上不足，而且做农村研究的研究者无法在共同的厚重中国农村经验上展开学术对话和学术交流包括学术批评，学界各说各话，且水准很差，这样的农村研究当然没有希望。二是低水平的学科化和规范化，而这又是与中国农村研究的主体性不足有关的。当前中国农村研究深受西方一般社会科学研究（分为学科）和海外汉学研究（多学科的问题研究）的影响，且西方一般社会科学和海外汉学的研究水准都远高于当前国内的农村研究。其后果就是，中国农村研究本身被不同的学科所分割，而海外汉学则不仅为中国农村研究提供了方法和理论，而且提供了对话的对象和评价研究水平高低的标准。中国农村研究的目的不再是要理解中国农村的内在逻辑，而是要发展一般性的社会科学，及丰富海外汉学研究的成果。因此，中国农村研究就被要求到西方社会科学中找空格填空，就要求学术规范化和技术化，从而产生了低水平的（因为缺少对中国农村经验本身的厚重把握）的规范化的中国农村研究。 三是中国农村研究到目前为止，少有共享研究前见和厚重经验基础的自觉的学术共同体，中国的农村研究被学科及地域所分割。这又是与中国农村研究主体性不足相关的。 而针对以上三点，随笔都可以发挥作用。尤其是随笔易于打破学科界限，进行跨学科交流，可以敏锐反应时代的变化，可以快速地建构问题又推进对问题的研究。 而一旦中国农村研究具有了厚重的经验积累，高水准的研究成果与传统，及与之相关的学术主体性，和初步形成了中国农村研究的学科建制和学术共同体，则即使这个时候农村调查随笔重要，其主要功能可能也是起向中国农村研究圈以外普及知识的作用，而非目前主要是起创新的作用。那个时候，规范学术论文开始一统天下，缓慢的但有力的学术积累就使中国农村研究进入常规发展时期。 那么，如何写作农村调查随笔？个人以为有三点，一是鲜活的经验现象及其中的悖论。所谓悖论，是我们这些研究者既有知识所难以理解的悖论，而非经验本身的悖论。经验是自洽的，是有自在逻辑的，经验本身不存在所谓悖论。 二是我们在经验现实的基础上，借用自己所掌握知识，对悖论提出尝试性解释。好的随笔要从这个解释中提出让人耳目一新的发现，这个发现所针对的是学术界的所谓常识。因为引进了新的变量、发现了新的视角及意识到新的问题，而在解释了悖论的同时又推进了对相关研究的认识。 三是在以上三点基础上的一个扩展性讨论，扩展性讨论完全可以是开放的，从而有助于其他相关研究者加入进来。因为开放性，也是试错的，是允许将来再作进一步讨论及修正的。 随笔的重要性有二，一是推进了自己对某一现象的认识，也往往给其他研究者以启发，二是提出了问题，并初步尝试解决问题。一旦提出问题就好办。提出问题最为根本。这也是开放性的一个说法。同时，随笔还有助于学术共同体的形成。 写作调查随笔的关键是有真问题意识，而不是文字修辞。写随笔也绝不仅仅是写经验现象，而是要从理论的角度去看见经验的悖论，这个经验的悖论是理论本身存在问题，经验悖论正反映出了理论的问题。大量随笔的写作还有助于形成自己对经验的敏感性，从而提高自己在理论上的创新能力。 也因此，我认为，在当前，尤其是我们华中学者内部，要将农村调查随笔的写作当作战略提出来。 2007年11月5日下午 于江西鹰潭上清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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