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彭加勒早在《科学的价值》一书(1905)、迪昂在"物理学理论的价值"一文(1908)中,就讨论了科学的认知价值和精神价值。彭加勒和皮尔逊详细论证了科学是真善美三位一体的统一体,尤其是皮尔逊在其科学哲学名著《科学的规范》(1892)中,深入分析了科学精神(spirit of science,scientific spirit)或科学的心智框架即科学心态(scientific frame of mind)对于培养健全的公民的意义[22]。此外,如上所述,爱因斯坦还把价值标准运用到科学发明和科学理论评价之中。
经过科学家的深刻反思和科学哲学家的精湛研究,人们对科学与价值的关系有了新的认识。我在1980年代中期和1990年代伊始立足于这些认识作了进一步的思考,撰写了多篇文章,集中探讨了科学价值问题[23]。原来,科学价值问题包括三个方面:科学与社会价值观念的互动,科学的(物质和精神)价值(value of science),科学中的价值(value in science)。前两方面显而易见,无庸赘言。后一方面比较隐蔽,也是科学价值中性论的所指--科学认识的过程和结果与价值无涉。实际上,在科学中也有价值涉入,只不过不像在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中那样明显、那样集中、那样众多罢了。科学知识体系中的价值体现在科学基础、科学陈述、科学诠释中;科学研究活动中的价值体现在科学家的探索的动机、活动的目的、方法的认定、事实的选择、体系的建构、理论的评价诸方面;科学社会建制中的价值是科学共同体围绕科学的规范秸构展开的,包栝维护科学的自主性,保证学术研究的自由,对研究后果的意识,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的均衡,科学资源的分配与调整,科学发现的传播,控制科学的误传,科学成果的承认和科学荣誉的分配,对科学分层的因势利导,等等。我当时得出这样的结论:
这样的科学自律显然有助于科学确立和坚定对其他学科的平权姿态。要知道,人的认知能力有三种--理性、心灵和情感,人的认知对象有三个--自然、社会和人生,科学认知的范围和优势像其他学科一样,也是有限的和局部的,科学作为一种文化仅是整个人类文化的一部分。科学人(man of science)要警惕科学沙文主义和科学霸权主义,清醒认识技治主义或专家政治(它无疑优于官僚政治,但却逊于通才政治)的弊端。因为在20世纪,科学已经成为整个社会的中轴,科学文化变成一种强势文化,一不小心就可能滋长那样的不正常情绪和非平权的心态。科学人既要进一步加强科学自身固有的自我批判和自我矫正机制,深入发掘科学内在的的精神潜能、文化意蕴和人文价值 --正如哲人科学家所做的那样,也要以平权的态度善待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积极吸纳它们的思想菁华和时代精神气质,同时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和话语权,积极呼吁公众和决策者认识和重视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对于社会健康发展和人的完善的意义和重要性,并促成社会加大对它们的支持力度。与此同时,人文人(man of the humanities)也要戒除井蛙主义(well-frogism)的愚昧无知(从索卡尔诈文事件不难看出)和夜郎主义(yelangism)的妄自尊大,克服某些极端立场、狭隘观点、偏执态度和嫉妒心理,放弃对科学的迪士尼式的乃至妖魔化的涂鸦,多一点建设性的内在科学批判,少一点破坏性的外在科学批判,自觉节制一下封建贵族式的或流氓无产者化的新浪漫主义批判(the neo-romantic critique of science)。特别是那些乐于享用或不知不觉享用科学所导致的技术文明成果、而又无情诅咒科学的人文人,更应该加以深刻反省。科学共同体和人文共同体只有这样相互尊重、相互了解、相互学习,才能在和谐的气氛中和正确的轨道上使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珠联璧合,科学精神共人文精神相得益彰,从而走向新的综合--科学的人文主义(渗透科学思想和科学精神的新人文主义)和人文的科学主义(充满人文思想和人文情怀的新科学主义)。
Epistemological and Methodological Enlightenments from Scientific Revolution at the Turn of 19th and 20th Century
Li Xingmin
(Graduate School, The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Beijing 100039)
Abstract:This paper presents and discusses five epistemological and methodological enlightenments from scientific revolution at the turn of 19th and 20th century. They are reality going from strength to weakness, subject rising high; reason leading, experience thinning; theory being provisional, truth being relative; science-value being difficult to separate; science renunciation, all disciplines having equal rights. It lastly emphasizes that scientists ought to be on guard against chauvinism & hegemonism and mans of letters must give up well-frogism & yelangism. Only in this way can culture of science and culture of the humanities move towards new syntheses, that is, scientific humanism (new humanism )and human scientism (new scientism).
Key Words: scientific revolution, transform of epistemology and methodology , critical school of thoughts, Albert Einstein
注释: [1]李醒民:《激动人心的年代--世纪之交物理学革命的历史考察和哲学探讨》,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1版。 [2] 李醒民:物理学革命行将到来的先声--马赫在《力学及其发展的批判历史概论》中对经典力学的批判,北京:《自然辩证法通讯》,第4卷(1982),第6期,第15-21页。 [3] 李醒民:《科学的革命》,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89年第1版,第224-244页。 [4] 李醒民:奥斯特瓦尔德的能量学和能量论,北京:《自然辩证法研究》,第5卷(1989),第6期,第65-70页。也可参见李醒民:《理性的光华·哲人科学家--奥斯特瓦尔德》,(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1994年第1版;台北:业强出版社,1996年第1版)中的有关章节。 [5] W. 海森伯:《物理学和哲学》,范岱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年第1版,第28页。 [6] 李醒民:略论迪昂的实在论哲学,北京:《哲学研究》,1996年第11期,第70-77页。 [7] 李醒民:论彭加勒的综合实在论,北京:《自然辩证法通讯》,第14卷(1992),第3期,第1-9页。也可参见李醒民:《彭加勒》,台北:三民书局,1994年第1版,第141-170页。 [8] A. N. 怀特海:《科学与近代世界》,何钦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59年第1版,第70页。 [9] 埃尔温·薛定谔:《自然与古希腊》,颜峰译,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110页。 [10] 李醒民:论爱因斯坦的纲领实在论,北京:《自然辩证法通讯》,第20卷(1998),第1期,第1-11页。也可参见李醒民:《爱因斯坦》,台北:三民书局,1998年1版,第219-244页。 [11] D. Howard, Was Einstein Really Realist? Perspectives on Science, 1(1993), pp.204-251. [12] 李醒民:科学哲学中的几个精妙比喻,北京:《哲学动态》,2002年第10期,第 页。 [13] 李醒民:善于在对立的两极保持必要的张力--一种卓有成效的科学认识论和方法论准则,北京:《中国社会科学》,1986年第4期,第140-157页。 [14] 李醒民:《论狭义相对论的创立》,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4年第1版,第187-228页。 [15]《爱因斯坦文集》第三卷,许良英等编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年第1版,第483页。 [16] H. 杜卡丝、B. 霍夫曼:《爱因斯坦论人生》,高志凯译,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84年第1版,第33页。 [17] L. Badash, The Completeness of Nineteenth Century Science, ISIS, 63(1972), pp.48-58. [18] 李醒民:马赫--进化认识论和自然主义的先驱,北京:《自然辩证法通讯》,第17卷(1995),第6期,第1-9页。也可参见李醒民:《马赫》,台北:三民书局,1995年第1版,第139-159页。 [19] 李醒民:《迪昂》,台北:三民书局,1996年第1版,第166-170页。 [20] 李醒民:批判学派--进化认识论的先驱,北京:《哲学研究》,2002年第5期,第52-57页。 [21] 《爱因斯坦文集》第一卷,许良英等编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77年第1版,第101页。 [22] 李醒民:《皮尔逊》,台北:三民书局,1998年第1版,第179-199页。 [23] 李醒民:《科学的精神与价值》,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版,第1-139页。 [24] E. Mach, Knowledge and Error, D. Reidel Publishing Compahy, 1976, p.58. [25] E. S. Pearson, Karl Pearson, An Appreciation of Some Aspects of his life and Work,Cambridge at the University Press, 1938, p.9. [26] O. 内森、H. 诺登编:《巨人箴言录:爱因斯坦论和平》(上),李醒民译,长沙:湖南出版社,1992年第1版,第171页。 [27] K. Pearson, The Grammar of Science, Walter Scott, London, 1892, pp.82,89-90,153,228-229. [28] 《爱因斯坦文集》第三卷,第190页。 [29] 《巨人箴言录:爱因斯坦论和平》(下),刘新民译,第25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