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赐稿 陈菊元

张世文教早年在河北省定县(现定州市)平教会(即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从事社会调查工作。他高兴地谈起 ：“我是学社会学的，在定县的那些年(1929-1935),是我真正用我所学，深入农村第一线，深入农民 ，取得第一手材料的几年。
    1985,1987年晏阳初老人两次回国受到邓颖超、万里同志的接见。85年晏老 还回成都，热情地与张教授叙旧，使他眼前又重现定县那一幕。
    张教授1929年由老师李景汉先生介绍去定县。定县平教会一进门的白墙上，写着“除文盲，作新民”六个大红字。他就是在这种宗旨下的感动下，从燕京大学 毕业后，放弃出国留学的机会，毅然去到乡间，为多难的祖国贡献自己的力量。到定县后，直接感受到受过教育的农民与未受过教育的农民大不相同。认为晏先生这一抱负是非常有价值的，没有教育是不行的。
    张教授介绍，平教会在定县的实验工作，一开始就由乡村社会调查部入手。早在平教总会由北京全迁定县之前，就由乡村社会调查部在定县开展各项调查。最初由冯梯霞先生主持，后由李景汉老师主持。张教授一到定县，就做为老师的主要助手。当李老师生病时，就由他代理主持工作。黄齐生老先生也在定县平教会，他很关心年青人的进步，他把王若飞的狱中与的物价调查抄件送给张教授以借鉴。(这一珍贵资料也一直保存到解放，上交给
    四川省委，请组织上保存。)在定县社会调查工作，是按照平教会的宗旨来定题的。平教会认为当时中国农村存在贫、愚、弱、私、四大问题，那么贫、贫到什么程度？愚、有多少文盲？定县40万人中，全文盲、半文盲、小学毕业及以上各占多少？弱、有多少疾病？死亡原因是什么？私、无组织的散漫状态如何？这些具体情况，都要一一调查落实，以便针对性地进行生计教育、文艺教育、卫生教育、和公民教育。同时还要调查该县城乡的社会、家庭、学校情况，以推行三大方式教育——学校式教育、家庭式教育、社会式教育。那时的高头村就是家庭教育的典型。以家庭会，主妇会、姑娘会，少年会、幼童会五种形式， 既进行组织也进行教育。在除文盲的阶段，调查分析当地农民常用语，由平民文学部编选3400字，自编《千字课》教材。
    张教授说，调查途径有横向与纵向两种。横向调查是对某一时空范围内，社会各方面相互关系的研究，如宗教与经济、经济与文化等的联系。这种调研不仅限于定县区，还要联系到邻县甚至全国其他地区。另一个途径是做历史性的纵向调查，例如对人口的调查：1929年平均每家多少人？30年前、20年前平均每家多少人？50年以来增长了多少 ？以供比较研究。
    经调查收集资料后要进行定性(描述性的)和定量(统计性)的分析，再做系统化的整理，进行比较、综合，写出两种分析研究材料。一种是向平教会有关部门写出的报告，并提出解决问题的意见；一种是写出通俗是很多的通俗易懂的材料，提供宣传教育使用。
    在这个过程中，张教授个人进行了中国社会学的探讨，他在农村调查中感受到，必须研究在学校中学到的外国的和城市的东西，如何应用于中国农村。1932年他在定县曾写过《农村实地调查经验》,北京出版；1946年在成都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农村社会调查方法》。这都是他的实际体会。
   
    定县平教会的社会调查部，由我国著名社会学老前辈李景汉先生任主任张教授是干事之一，随主任或单位主持某项调查、负责培训助手、收集分析资料、整理编写报告和通俗材料。他们进行调查要亲自到农家的，助手撒出去常是十几人，最多时30多人，包括调查员、绘图员、统计员等。培训时要教导如何提问？如何记录？如何登记填表？遇到困难如何解决等。
    例如《定县概况调查》一共耗时好几年，实际上是一本用科学
    方法写出的新县志，这项工作由李景汉老师直接指导，其中一些章节他亲自编写，他们为此项调查共跑遍5255户，终于在1932年出版成书，这是中国第一本以县为单位做出全面调查的著作。(此书已由人民大学出版社再版重印。)
    《定县秧歌选》是张教授和李景汉老师共同调查、记录、编辑的。当时定县每到年、节都要搭台演唱秧歌，合呼农民口味，农民很爱看。过去都是口传，有的歌手能唱许多角色许多出戏歌。他们共同调查48处，同时还请进来唱。有的歌手，请来住进平教会，每天唱，每天记，按日付酬。一共写了几十万字。
    《定县农村工业调查》是由张教授主持进行的。这项工作由他领着十几个调查员、统计员花了四年时间，跑遍453个村庄。当时正值日本入侵北京之前张教授写出几十万字调查报告，平教会及时在北京赶印成书。这是一本中国农村经济史研究的重要资料。
    此外，定县平教会还进行过《定县土地调查》《定县田场经营调查》等。
    张教授介绍，定县的调查工作由于结合改善生活、办学治病、推广农技来进行，所以取得农民的信任，调查对象愿意告诉真实情况资料可靠。但调查中也会遇到困难，需要有调查技术。如调查人口，不容易问出准确数字，必须到农民家去看，据晾晒的衣服一一问询。因为定县那时的农民，认为小孩不算“人”的。又如问到从他村到某村距离为多少？往往答案实际距离的两倍。因为农民认为，你去了不是还要回来吗？还有，要想问清某人的准确年龄和出生年代，是较难的。因为回答往往是“我是赶庙会时生的”“我是中秋生的”。
    　　　　到1934年，平教会经费紧张，社会调查部裁并。李景汉先生调到定县政建设研究院的调查部。做为实验县的定县县政建设研究院仍属平教会主持，但毕竟是“官办”，经费稍有保障不过其调查目的有所不同，主要搞田赋，赋税，偏重政治与经济建设方面的调查。那时张教授调到秘书处任秘书，专司接待外来参观者，并为外宾参观者担任翻译。
    　　　　日军侵入华北时，平教会搬迁。36年张教授调到平教会驻湘办事处任秘书、编《平讯》、并每周去衡山乡村实验师范学校(原平教会社会式教育部主任汪德亮先生任该校校长)，讲社会调查课一次。在该校曾指导全校七、八百学生对衡山师古乡的1684家进行调查，写出《湖南衡山师古乡社会调查》一书，由平教会与师范学校合编出版。
    七七事变后，平教会在四川落脚于成都市和重庆北碚歇马场。张教授本人安排在四川省设计委员会当秘书，这期间他曾写过《新都概论》。后因经费缺乏，设计委员会于1938年裁撤，原平教会人员分散，他就在成都各大学任教，后任华西大学乡村建设学系主任。那时张教授和孙伏园、汪德亮先生都曾去歇马场乡村建设学院上过课，后北京解放，孙先生去北京。
    　　　　最后张教授说：“现在回顾这一段经历，仍历历在目。”他认为，当年平教会在定县的实验中有其历史局限性，但晏阳初先生“除文盲，作新民”的抱负，在今天新中国更有条件也正在全国逐步实现　；平教会所运用的科学方法，今天仍可借鉴；从调查研究入手，始终是开展工作的必要途径。
   
    注：张世文教授系辽宁丹东市人，中国民主同盟盟员，四川大学哲学系教授，招收社会学专业研究生。任中国社会学学会及四川省统计学会顾问，四川省统计学会副理事长、四川省对外经济贸易学会理事。
    (1988年10月陈菊元整理)
    (原载《定县农村工业调查》四川民族出版社1991年出版第47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