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还是融合 ——论全球化背景下本土的命运 钱乘旦 原载《绿叶》杂志 摘要:全球化与本土性是什么关系?融合是一种正常的状态。今天追溯传统、提倡本土,只能在融合全球化的前提下进行。不必担心全球化会消灭本土特征,因为传统不可能被消灭,只可能变更——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更。在现时代,本土张扬与全球化并举,最终出现的是具有本土特征的全球性。
一、不必要的担忧 传统与现代,冲突或融合,这个问题在知识界已经谈论了很久。近十余年,当全球化这一概念风行于世后,讨论就更热烈了。许多人预测:在全球化与现代化面前,传统性与本土性将消失,一个无差异的单调世界会出现。如此悲观的前景,让有知识者经常寝食不安。 这样的担忧其实是不需要的。传统性与现代性、本土性与全球性之间,并没有那么对立。文化可以相容,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全球之间正在进行文化相容;对立虽说存在,但结局一定是融合。在融合中,本土性和传统性都会延续,现代化和全球化则一往无前。 担忧从何处来?其实只来自少数人——少数的知识精英,他们对悲观的话题乐而不疲。但他们谈起担忧来,却只是空对空,从概念到概念、从推理到推理,并不涉及事实。于是,一种想象的对立便确立了,而论证的方法一般是:甲引用乙来论证丙,丙引用甲来论证乙,循环往复,无休无止,两轮循环论证下来,已经是雷声轰鸣,震耳欲聋了,担忧就此成为事实,不再是想象了。 但奇怪得很,在日常生活中,普通百姓并不感觉问题存在,他们并不觉得全球性在消灭本土性,也没有感到自己的本土性特征在经受危机。这些最草根的普通民众抱如此态度,确实很奇怪,因为他们是本土性的体现者。为什么出现这种现象?原因是:精英们的悲观预测虽说震人心弦,却是脱离实际的,老百姓在日常生活中看不到那种危险;相反,他们看到的是传统与现代的融合、全球与本土的融合。在老百姓的现实生活中,传统和现代、全球和本土已开始交融,并且继续在融合。这种交融对一个正在转型的社会来说,是最理想的状态;相反,如果出现对立、泾渭分明,乃至水火不相容,那就糟了,那意味着转型遭遇了严重的障碍。所以中国的知识分子,应该珍惜这种交融,不要夸大对立,不要耸人听闻,不要制造水火不相容,不要自诩为“本土斗士”,做杞人,为“本土”忧天。 二、从日常生活谈起 看事实就知道融合在进行。先说些小事,比如吃饭,中餐和西餐。在中国,当然中餐为主,但西餐也在悄悄流行,被更多的中国人所接受。那么随着全球化,西餐会不会取代中餐、消灭中餐呢?肯定不会!这不仅因为饮食习惯是最顽固的本土特征,轻易不会变;而且因为中餐和西餐正在相融,彼此渗透,出现了融合的趋势。比如吃中餐,一道牛排突然上来,宾客们不会注意,不会觉得不伦不类。况且,牛排又加上了中国特色,中式的卤汁浇在牛排上,对中国人来说,它还是一道中国菜,尽管它确实是西式牛排,而不是红烧牛肉。类似的中西合璧菜肴已经越来越多,比如油炸冰激凌、中式沙拉、葱爆法国蜗牛……这些是中菜还是西菜呢?人们不认为非要弄清楚,弄清楚反而不好了,反而变得不伦不类。重要的是人们都愿意接受,不担心西餐正在消灭中餐。这就是文化融合,全球与本土的融合。饭桌上的融合虽是小事,却也能说明大问题,那就是:当本土面对全球时,它有能力维护自己,一如既往地生存。它可以用本土包装全球(炸冰激凌),也可以抽换全球的内涵(中式沙拉),总之,本土一定会存留。反过来看,又能说明另一个道理,即:外来品不可能消灭本土,它必须适应本土环境,融合本土,才可能生下根来。 麦当劳在全球的扩张更能说明这一点。麦当劳被很多人看作是全球化的象征,对任何民族的本土文化形成冲击。其实不尽然,仔细想一想,它一方面扩张,是一种“全球性”,一方面却必须向本土性融合,否则就在任何地方都无法生存。我们都知道美国的麦当劳和韩国的不同,日本的麦当劳和南美的不同,中国的麦当劳制作“麦辣鸡”,印度的麦当劳又别有风味。但所有这些都是麦当劳,只不过融和着各地的本土性——抽象的麦当劳是没有的,只有各种本土的麦当劳。全球化同时也是本土化,这个道理在这里体现得很出色。进而,麦当劳还催生了各种本土的快餐文化,比如墨西哥的快餐卷——它现在已经在美国风靡;东亚盒饭(便当)——一种流行东亚的便餐。至此,假如我们问:如果有人执意要坚守本土,抗拒麦当劳,结果会怎样?结果应该是到处出现国际风波,而麦当劳最终还是要传开的,因为它是一种“全球化”。 小事是这样,大事也是这样,全球化背景下的文化互动,都带有这种性质。 中国的文化从来就是和外来文化互动而形成的,时至今日,有谁说得清:在中国的国粹中,哪些是本土、哪些是外来?中国本土文化,是许多文化交融的结果;没有融合的文化不会有生命力,就好像没有融合的基因没有生命力一样。 看看刚结束的奥运会:追根溯源,几乎所有的竞赛项目都是外来品,无论大球小球,还是游泳田径,不管摔跤体操,还是击剑划船,一律如此。满清时期有人对此抵制,现在还有人抱怨吗?但是外来的体育——全球化的体育运动,是否消灭了中国本土的?显然没有;相反,五禽戏、太极拳这些国粹现在是前所未有地普及,而中国武术也在争取进入奥运会,融入体育全球化。进而,外来体育也成为中国的“国粹”了,被称为“国球”的兵乓球,其“国龄”只有几十年。类似的情况并不新鲜,琵琶、二胡是外来品,佛教是外来品,汉语拼音也是外来品,但人们认为它们是外来品吗?不会,中国人认为它们是本土的。中国文化从来都有很强的融合力,怎么碰到“全球化”,反而有危机感? 三、经济全球化中的本土性 文化的渗透和融合不只在日常生活中体现,在大的方面也如此。人们一般认为:经济全球化导致经济运作方式趋同。这固然不错,但现代经济运作方式在各地遭遇各种本土性,就一定要嵌入到各种文化背景中去,形成全球性的既同又不同。也就是说:本土性没有消失,反而渗入全球性,形成全球的多样性。因此我们再一次看到,全球化与本土化同行,而这次是在一个很大的领域——经济领域中:同是市场经济,运作的方式却有很大差别,日本不同于美国,韩国、新加坡又不同于日本,中国更加不同,伊斯兰世界就更不用说了。即使在西方国家,经济特征也不相同,美国企业可以其大无比,英国则有更多的中型企业,这是由各自的传统造成的。一个英国企业家若获成功,便买地、修城堡,过一个绅士的生活,其背后是一种贵族文化;但美国就不会这样,因为美国从一开始就有比较浓厚的平民文化色彩。每一个民族在很长历史时期里形成的文化特征,是很难被别人同化的。所以,即便有经济全球化,有全世界的市场经济,本土性仍然与全球性同行。 我不是说全球化没有它阴险的一面,现在很多西方人把全球化当作武器,否定其他文化的本土性,其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是强加于人,消灭别人,建立“世界帝国”,完成所谓“历史的终结”。这种“全球化”只是西方自我化,是西方利益的全球扩张。全球化在他们那里是幌子,是话语霸权的编织器。但这不是真正的全球化,不是人类历史自然趋势意义上的全球化,它只是西方意志的表达。这类臆语需要警惕,因为它为西方霸权服务。但是,不可把这种臆造的“全球化”误以为是全球化,不可因担忧西方的霸权,而认定本土性必然和全球性对立。 四、警惕狭隘的本土主义和保守的传统主义 说了这么多,中心意思是:全球化与本土性可以共存,而且一定共存。在全球化过程中,本土性将自然延续,在新的环境下调适自己,形成文化融合。我们需要警惕的倒是另一种倾向,即狭隘的本土主义和保守的传统主义。这种倾向借口张扬本土文化,从推崇传统出发而走向复古。近几年我们看到一些可笑的现象,比如要小学生给老师磕头,据说是尊师的传统,但同时又要家长给老师送礼,不送就拿小孩子出气——大概是想恢复贿赂的传统?其实,本土文化既有精华,也有糟粕,不加区别地倡导本土主义,常导致糟粕泛滥、精华反而流失,并且为抗拒开放世界提供借口。中国近代以来在这方面已经吃过很多亏,当代中国人不应该再犯同样的错误。即便倡导传统、提倡本土文化的精华,也要让传统与时俱进,使它具有时代的气息。比如说近几年大张旗鼓的祭孔,其形式,让人感觉是戏剧表演。浙江衢州有一个南孔庙,那里也举行祭孔,但它不主张古装式的表演,而是中小学生穿校服、向孔子鞠躬,由当地教育官员主祭、倡导发展教育事业。这种祭孔,是否比作戏更符合孔子的理想并更具备全球的价值? 在变革时代,变革是延续传统的最佳手段。以中日两国为例。日本在明治维新后锐意变革,结果传统在变革中保存下来,融入了变革后的社会。中国则总是要维护祖宗之法,“天不变,道亦不变”,结果传统成了变革的最主要障碍,中国人不得不先否定传统,再追求变革,传统与变革因此对立,最终,传统是被中国人自己砸碎了。我们今天追溯传统、提倡本土,只能在融合全球化的前提下进行,不可将传统与现代化对立,不可将本土与全球化对立,否则我们会再一次丢失传统,也丢失本土。 (作者: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中国英国史研究会会长) ● 本文责任编辑杜建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