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教虽然不能成为一个宗教,但是儒家精神未灭,儒家某些理念值得倡导。儒教的未来有可能、或许也有必要建设成为公教——公共之教或公民宗教。儒学复兴运动中已经有人提出公民宗教途径。为了避免跟宗教一词相连而带来的混淆,在中文语境中用公共之教化(public teaching)或许更为准确,或者干脆称之为公教。公教不是一个宗教或宗教之一(a religion),而是准宗教(quasi-religion)。作为准宗教,它就不是也不需要是全备的宗教,不需要独立的教团,更不必跟具体宗教争竞,而是可以依托学校以及诸种宗教为全体国民提供一个共同的文化认同。在此,有必要再来检查一下美国的公民宗教概念及其现象,因为当代的公民宗教概念是最先根据美国情况而提出的。 ( http://www.tecn.cn ) 跟中国一样,美国是一个多民族多宗教的国家,而且是个有着更多的民族和更多的宗教的国家。美国人来自世界很多国家,世界各地所有的宗教信仰、生活方式和政治主张几乎都能在美国找到追随者或实践者。这样一个多元的国家如何才能维持国家的统一与社会的和谐呢?跟其他现代民族国家一样,美国也需要培养公民的国家意识和认同。作为一个移民国家,美国甚至更需要公民教育。多元的美国有没有一个或几个共同持守的核心价值观念呢?如果有,这些观念是如何得到传播和继承的呢?采纳很多学者的系统研究和一定程度的共识,可以说美国的核心价值观念包括敬畏上帝、自由、民主、平等、公平正义。而这套观念的传承依靠的是学者所谓的“公民宗教”。 ( http://www.tecn.cn ) 在20世纪60年代,面对美国社会的动荡纷争,宗教社会学家罗伯特·贝拉(Robert Bellah)提出美国有个超越一切政党和宗教教派的公民宗教(civil Religion),即全体公民都共同奉行的一些理念、共同认同的一些符号、共同参与的一些礼仪仪式、共同尊崇的一些圣哲等一整套社会价值制度体系。贝拉指出,美国公民宗教是信奉一个超验的上帝的。美国总统的公开讲话总是以“上帝祝福美国”为结束语,白宫官员每年都举办早餐祈祷会,每届国会总是以向上帝祈祷为开始,遇到重大危机或危难时更会公开地集体向上帝祈祷。美国人也喜欢说美国是上帝之下的一个民族(One nation under God)。不过,公民宗教超越各种具体的宗教和教派,公民宗教的上帝不具体化,所以无论是基督徒还是犹太教徒或者其他宗教信徒,都可以把这个上帝解读为自己所信奉的上帝或至高神,相信在上帝的保护和祝福之下,美国才得以坚持自由、民主、平等、正义等立国原则和理念。 ( http://www.tecn.cn ) 在美国,公民宗教是体现在日常生活当中的。贝拉认为,从公民宗教的角度看,每年五月的阵亡将士纪念日(Memorial Day)和十一月的感恩节是美国人最重要的节日,因为二者都涉及生死并超越此世的永恒信念,接下来才是国庆独立日和总统就职大典等更具政治性的节日。这些节日期间,总有很多活动和仪式,人们在参与过程中得以了解和学习欣赏美国共同信奉的那些理念。位于美国首都华盛顿的华盛顿纪念碑、杰佛逊纪念堂、林肯纪念堂、阿灵顿国家公墓等,可以说是公民宗教中纪念其贤哲和英雄的圣地。父母带子女、学校带学生、或者教会组织的到首都华盛顿的旅游参观,一般总是包括参访这些圣哲圣地,向先贤先哲致敬。中小学的美国历史课,也会重点地讲解这些历史伟人的生平事迹和做人原则。 ( http://www.tecn.cn ) 贝拉强调,公民宗教不是国家崇拜。上帝是无限的,而国家是有限的,把有限的东西当成无限的东西来崇拜,那只能是伪宗教(pseudo-religion)。如果把国家意志当作最高的崇拜对象,那是公民宗教堕落为政治宗教(political religion),是准宗教异化为伪宗教。美国的公民宗教是要把国家意志置于超验的上帝之下。公民宗教包括爱国主义,但不是民族主义(nationalism),是遵奉一些超越国族的、更加普世化的原则,这在美国的国旗誓词中有很集中的体现。美国人从小学开始,每天就有向国旗宣誓的仪式。宣誓时人们脱帽立正,右手放在左胸心口上,眼睛正视红白蓝相间的星条国旗,齐声朗诵:I pledge allegiance to the Flag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and to the Republic for which it stands: one Nation, under God, indivisible, with Liberty and Justice for all (我宣誓效忠美利坚合众国国旗,和它所代表的共和国:一个民族,上帝之下,不可分割,为了所有人的自由和公平正义)。国家服膺在上帝权威之下,是为了所有人的自由和公平正义。可见,这种爱国主义包含着超越国族利益的普世精神。 ( http://www.tecn.cn ) 而且,为了把自由的原则贯彻到底,美国政府允许耶和华见证人等个别宗教信仰的人不向国旗敬礼,不宣誓效忠国家,因为这些在其教义中被认为都是偶像崇拜而予以反对。如果确实出于宗教信仰,一些联邦法律都可得到豁免。比如,联邦政府特准某些印第安人部落在宗教仪式过程中吸食某种遭禁的毒品。阿密士人不上高中不交某些联邦税项。阿密士人、门诺会等几个坚持和平主义(pacifism)反对一切战争的宗教小教派可以免上战场,即使那是爱国战争。 ( http://www.tecn.cn ) 美国的公民宗教是来自民众自下而上的自愿自觉,不是来自国家权力自上而下的强制推行。公民宗教不是社会精英用“神道设教”的权谋方式来教化或驯化民众的,即自己不相信却要民众相信。相反,它是服务于民众对于政治权利的制约的。必须承认,经过民主过程所作出的决定有时会是错误的和有害的,民主选举出来的最高领导人也是会犯错误的人。美国人常说,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美国民选的总统集全国最高行政权力和最高军事指挥权力于一身。他除了要向全体国民负责,定期向国会和全民做述职汇报以外,同时也要向上帝负责。总统执政时是受到国会制约的,也是受到新闻舆论监督的,更受到四年一次的总统大选的制约,民众不满就会给选下去。不过,美国总统可以连续作两届,第二届当选之后,因为不再担心未来的选举,就更有可能不顾民心民意而任意孤行。我们看到,包括总统在内的政府官员和法官在就职典礼时都要手按圣经宣誓,誓词包括“请上帝帮助我”的话。这不仅仅是个宗教习俗,更多的是希望执掌权力的政府官员真正服膺在上帝的权威之下。当民心的指向、舆论的监督、权力机构的制衡都失去效力时,一个相信上帝的总统或官员,面对全知全能和赏善罚恶的上帝,总会考虑到自己的将来以及死后的问题,所作所为要经受上帝的审判。在这个意义上,公民宗教成为防止或减少政治领导人犯重大错误的最后一道屏障。 ( http://www.tecn.cn ) 最后,值得指出的是,在美国语境中,由于大多数美国人都认信某个具体的宗教或教派,没有人把公民宗教混同于某个具体宗教。公民宗教是个学者使用的学术概念,并不是大众的日常用语。因为中国语境的不同,由于大多数中国人尚无对于具体宗教的认信,用“公教”一词来指陈类似于美国“公民宗教”的那个东西,或许会减少混乱。公教之教是教化之教,而非宗教之教。 ( http://www.tecn.cn ) 如果说美国的公民宗教对于建立中国的公教有什幺参考借鉴意义,那就是在把儒教建立为公教的过程中,需要强调其超验之意志天的观念,要发扬华夏文明一以贯之的兼容精神。强调超验的、有意志的天,但是留下充分的空间让各宗教去具体化或具象化。对于诸多宗教兼收并蓄,而非排斥拒绝,这才符合中华文明和儒家传统所固有的兼容精神,也才会达到安民兴邦、兼济天下的儒家理想。建立儒教为公教,就不必也不应该拒绝或排斥具体的宗教。坚持政教分离原则(是政府和宗教组织的分离,而非政治与宗教的分离),奉行贯彻宗教自由政策,这才符合现代国家的国际标准,才能保证社会的和谐安定,才是国家公民之福,才是邻邦世界之安。 ( http://www.tecn.c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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